第295章 赌局(2 / 2)
“是赌。”塞拉斯没有回避他的眼睛,“但留在这座山谷里的每一条路,你们今晚都算过了,那些连赌都不是,是等死。”
军议散前,塞拉斯提了最后一件事。
他南下的消息,只能这顶军帐中的人知道,全营上下必须相信他还在军中。对外的说法,是他闭门推演攻墙的方略,谁也不见。
最终众人决定,中军帐每晚照常点灯,帐帘上要映出人影。晚操收操的时候,要让全营远远看见一个披斗篷的背影站在将台上。
“影子由我来安排。”希拉罗斯说,“身量相仿的人,营里挑得出来。”
军议散了,众人陆续掀帘出帐。希拉罗斯却磨蹭到了最后。等帐里只剩下塞拉斯一个人,他才走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按进塞拉斯的手心。
是半枚铜牌。断口被摩挲得发亮,显然在一个人的掌心里攥过很多年。
“你知道的,我儿子在罗马城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叫尼科斯。前年有南来的商队带过一回信,说他如今在苏布拉,在一个叫格劳科斯的希腊医师的医馆里当学徒。医馆开在染坊街的街口,门楣上挂一条铜蛇,整条街只有那一条。”
“城里各行各业的消息,数医馆最灵通。什么人病了,什么人快死了,什么府上的人半夜被抬进来却不许声张,学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顿了顿,“你到了城里,如果需要一个本地人,需要一双腿、一对耳朵,或者只是需要一处能藏身一夜的屋顶,就去找他。把这半枚铜牌给他看。另一半在他母亲留给他的木匣里,他见了就明白。”
塞拉斯点点头,把铜牌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
出发前一天,塞拉斯办了几件众人都看不懂的事。
塞拉斯从斥候队中挑了三十六人,随他一同上路。这些人不进罗马城,他们的任务在沿途。
他把纳尔泽和斥候全队叫到了山脊上。
“我到了罗马,消息怎么送回来?”他问纳尔泽,“最快的马,跑一趟要几天?”
“如果能换马,五天。”纳尔泽说,“但驿站是罗马人的,我们的人换不了马,所以要七天。”
“太慢了。”塞拉斯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土上画起来。
他画了一条起伏的线,那是亚平宁的山脊。他在网上点了十二个点,每个点画一柱烟。“沿途我会立十二座台子,都立在制高点上,附近能看到下一个。在台上囤湿柴、干柴、狼粪,昼放烟,夜举火。这样在罗马城外的台子上点一柱烟,附近的第二座台子看到,也跟随点烟,接着是第三座。烟不需要跑路,烟只用被看见,这比人传信快得多。”
他随即和纳尔泽约定好,一柱表示平安。两柱表示敌情有变。三柱并举,全军备战。
夜里以火代烟,火堆的堆数和烟一样。每座台子配三人,相互守台,一人管台下的马。烟用来传递大的消息,马用来传递详细情报。
纳尔泽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突然抬头:“从罗马到这里有五百罗马里。”
“烟走这五百里,”塞拉斯把树枝插进土里,“只需要一个白天。”
五百里,最快的驿马跑死三匹也需要五天。而塞拉斯只用十二堆火,就把五天缩短到了一个白天。
卡尔纳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脊,站在圈子外听完了全程。他走过来,用脚尖碾了碾土上那些示意图,然后抬眼看塞拉斯,看了很久。
“罗马的驿道修了两百年。”他说,“你用十二堆火就赢了。这办法也是梦里的神教你的吗?”
“神教我的东西多着呢。”塞拉斯说。
塞拉斯没有告诉他们,在世界的另一端,在日出的方向,隔着草原、雪山和一整片大漠,有一个古老的国度。早在七百年前,那时罗马的城墙下,还只有几个牧羊人的村落。那时候的周王朝就已经在骊山脚下筑起了烽火台,只要一柱狼烟点起来,四方诸侯的战车连夜奔向都城。
这套传讯的方法,在东方已经运转了几百年,被改进、被编成条令、被一代代戍卒用得烂熟。
而罗马对此一无所知。这座把自己当成世界中心的城,甚至不知道那个帝国的存在。还要再过上百年,罗马的贵妇们才会为一种叫丝绸的织物倾家荡产,才会给那片遥远的土地,起一个含混的名字——赛里斯,产丝之国。
罗马人用两百年修出了一张驿道网,把它当成这个世界上传信的极限。但塞拉斯只是把一个东方帝国几百年前就用惯了的方法,原样搬上了亚平宁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