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抛尸预定,或者绝地反击(1 / 2)
一张宽阔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红鼻头,乱蓬蓬的姜黄色胡子,左眼下有一道旧伤疤。体格不算最壮,但很结实,像码头上扛了一辈子重物的人。
他靠在肋材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姿态放松得好像不是被锁在运囚船里,而是在伦敦哪家酒馆的角落坐着。
“你醒了?”那人说,“你已经烧了一天半。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的靴子脱下来。”
乔治低头看了一眼,他右脚的旧皮鞋鞋底已经脱落了一半。
对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严肃了几分。“我承认,确实不值得冒险。”
他从身后摸出一只木碗,碗底剩着一点浑浊的水。他没有立即递过来,只用袖口擦了擦碗沿。
“要不是我每隔几个小时往你嘴里倒点水,你已经跟他们作伴去了。”他朝左舷扬了扬下巴。
“那些人怎么了?”
“船热。”那人压低声音,“格雷夫斯先生,就是船上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夫,上回下来检查的时候说的。他给那几个病得最重的放了血——”
他用手指在自己胳膊弯上比划了一下,“用小刀划开放的,说是要泄掉血里的毒。还给两个人灌了催吐的药。我的妈,那个吐法,把底舱仅剩的一点好味道都给吐没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放了血,灌了吐药,用醋和硫黄连着熏了两天,烟大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把病人挪到一块儿拉了帘子隔开,还让人撬开一条舱口板通风。”
他掰完了五根手指,手一摊。“该做的全做了,结果呢?前天死了一个。昨天又死了一个。今天早上那个灰头发的也开始说胡话了。”
船热。
乔治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船热又叫监狱热、营地热。后世叫它流行性斑疹伤寒。
1489年格拉纳达围城战,西班牙军队一万七千人死于这种病,比死在摩尔人刀下的多出六倍。
在拥挤的底舱环境下,体弱的囚犯死亡率可以飙到五成以上。
格雷夫斯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1701年的标准治疗方法。放血、催吐、醋熏、硫黄、隔离、通风……希波克拉底以来的瘴气理论认为,疾病通过恶臭的毒气和血液中的“毒”传播。
但实际上,斑疹伤寒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也不是血里的毒。
它通过体虱传播。虱子叮咬病人,粪便中携带病原体,人在抓挠叮痒时,把虱粪揉进伤口和黏膜。
虱子藏在衣缝里、稻草铺盖里、每一寸贴着皮肤的织物里。你可以烧掉所有的硫黄、放光所有的血,但只要虱子还在,病就会继续传。
这个传播机制要到1909年,才会被法国人尼科尔证实,距离现在两百零八年。
乔治接过木碗,闻了闻。水里带着木桶的霉味,没有腐臭。他只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缓慢咽下。
“你叫什么?”
“帕特里克·布里奇。”
他说完停了一下。
“不过我母亲叫我帕迪。牧师叫我罪人。海关叫我走私犯。沃克船长叫我一百二十镑运费。”
“走私什么?”
“杜松子酒。”帕迪接回木碗,“他们说我逃税,但我认为那是误会。我只是把杜松子酒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中间恰好没有经过国王的仓库。”
“你怎么被抓的?”
“卖给了税务官的老婆。”帕迪叹了口气。“她付钱很痛快,但她丈夫不太痛快。”
底舱另一头传来几声低笑,很快又被咳嗽压了下去。
帕迪朝那边摊开双手。“你看,我的故事仍然能给人带来安慰。”
他歪头打量了乔治一眼。“你呢?乔治·布雷特,见习军官,对吧?得罪了哪个大人物家的少爷,被栽了赃。好故事,在底舱里值两块饼干。”
乔治没接话,他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左舷船壳板上,肋材之间有三块长方形的区域,那是三门炮。右舷应该对称,也是三门。
“这条船带炮?”
帕迪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下。
“当然。”帕迪说,“你以为我们是在泰晤士河上划船?”
他用下巴朝头顶的甲板一指。“再过几天就进加勒比了,朋友。那地方的海面上漂着的东西,可不都是椰子。”
帕迪突然偏过头来,声音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