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四)(1 / 2)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断开的?歆已经不记得了。
走廊在脚下延伸,又像在身后坍塌。
歆跌跌撞撞地走着,视野里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全都在余光里飞速倒退,却又慢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火锅在她脚边蹦跶着追赶,小小的身体一弹一弹的,喵嗷喵嗷地叫,可她听不太真切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等歆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房门口。
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不记得开了几道门,不记得一路上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门在歆身后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槽,那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厚厚的墙壁吸收殆尽。
歆靠在卧室的墙壁上,身体一点点往下滑,后脑勺蹭过墙面,衣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直到她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双腿伸直,手肘撑在地毯上,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覆住了她的肩膀和脸颊。
歆抬头,看着面前的房间。
满满当当的。四面八方。墙壁上的置物架、桌面、窗台、柜顶——到处都摆着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礼物和藏品。
某颗星球特产的水晶工艺品,某场展会收到的纪念徽章,某位同事出差带回来的小摆件,某次合作结束后对方特意留下的感谢信......
每一件都被精心摆放,每一件都一尘不染,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歆看着那些东西,觉得无比的荒谬。
那些礼物,那些笑脸,那些“亲爱的”和“辛苦了”——全都是被要求的。全都是被写进册子里的。全都是表演。
火锅终于蹦跶到了她脚边,红黑色的外壳在深色地毯上滚了一下,然后它伸出爪爪攀住她的膝盖,一蹦一蹦地跳进了她的怀里。
小小的身体贴着歆的胸口,暖融融的温度从外壳上传过来,它轻轻地蹭着歆的下巴,耳朵一抖一抖的,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歆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火锅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从指尖到肩膀,像细小的电流在肌肉底下窜动,压不住,也停不下来。
歆感觉自己像是饮下了世界上最甜美的鸩酒。
入口时的甘美、咽下时的暖意、回味时的沉醉——此刻全部化作了毒素,在血管里奔涌,在骨骼中蔓延。
整个身体都有些虚脱,后脑勺抵着墙壁,指尖攥着火锅外壳的边沿,歆觉得很冷。
歆仿佛听见了自己灵魂碎开的声音。清脆的,干净的,迅速的,像一块玻璃从高处坠落,触地的瞬间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每一片都反射着同一幕画面——那些笑容,那些话语,那些她以为真心实意的温暖。
歆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她就那样坐着,血色的瞳仁里一片死寂的平静,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却从表面看不出一丝波澜。
歆把脸颊贴在火锅的外壳上,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轻得像一缕风:“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骗子......”
火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它伸出小舌头,焦急地舔着她的手背。
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她甚至无比期盼自己的心脏现在就停止跳动。
如果心脏不再跳了,是不是就不用再体会这种被掏空了的感觉了?如果意识不再运转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去想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了?
歆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她一直以为公司的所有人都很喜欢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正确的,是受欢迎的,是被接纳的。
歆努力地工作,努力地笑,努力地去爱每一个人,努力地把自己变成那个“人美心善的歆总监”。
可原来一切不过是鲜艳的虚伪,温暖的假象。
那自己算什么呢?
自己的一切表现,甚至连戏剧表演都算不上。
或许只是他人酒桌上的笑料,某个茶余饭后被拿来调侃的谈资——“你看那只虫子,她还真以为自己被爱着呢。”
歆猛地捂住了嘴。那种恶心的感觉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而滚烫。
让人作呕,让自己作呕。
他们用可怜且可悲的目光看着她,因为害怕或者有趣,假意迎合或奉承她。
看着她在那些虚情假意里飘飘欲仙,甚至提出超乎预料的请求——一起去吃午餐,偶尔的拥抱,偶尔的示爱。
然后在背后悄悄合上那本烫金的小册子,互相确认一句“她今天又来了”。
歆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明白了之前所有的困惑和不解,明白了自己苦苦思索也一直找不到的答案。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迎合和亲近?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在自己表达后拒绝?
为什么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托帕,真珠,翡翠,公司的所有人,甚至和她合作的、天才俱乐部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吧。
他们,并不爱自己。
他们所谓的爱,不过是被要求在册子里而已。
那一本小小的烫金镶边的册子,记录的是歆这几年来的剧目。
歆是主角,也是观众;是表演者,也是唯一的信以为真的人。
终于,剧目走到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