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8章 空藤椅上的四季(1 / 1)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阿黄是在一个清晨发现护城河结冰的。那天它照例沿着河边走,爪子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在鼻尖前散开又消失。河面不再流动了,薄薄的一层冰覆盖在水上,冰面下游着几尾不知冷的鲫鱼,黑背在冰下划过,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又收拢。
阿黄在长椅前停了一会儿。长椅的木板缝隙里塞着枯叶和瓜子壳,椅面上有一层薄霜。它跳上去,卧了下来。霜化了,浸湿了它的腹毛,凉意渗进皮肉,它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动。这个位置是老李的。老李每次坐这张长椅,总是坐在左边,靠那棵歪脖子柳树的一侧。阿黄就卧在他右边的空位上,有时候把脑袋搁在老李的大腿上,有时候伸出爪子搭着老李的手。现在左边是空的,右边的位置也不对,阿黄在椅面上来回挪了几次,最后勉强在中间卧下来,身体微微偏着,像是给谁留出了一个位置。
遛弯的人经过,有的认识阿黄,会停下来看一眼,叹口气。“老李走了吧?”“走了。”“那这狗……”“还在这儿呢。”对话简短,带着冬天特有的干脆和冷硬。阿黄不抬头,只是把尾巴收得更紧些。它的耳朵捕捉着这些声音,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次听到脚步声就猛地竖起——它已经渐渐分辨出,这些脚步里没有它要等的那一个。
从河边回来,阿黄会绕到巷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早已习惯了它的出现,会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皮,掰成几截放在地上。阿黄闻了闻,慢慢吃下去。火腿肠是咸的,带着淀粉的黏腻口感,比不上老李煮的粥。老李煮的粥,米粒开花,稠嘟嘟的,拌上一点碎肉末和酱油,热腾腾地盛在它的搪瓷碗里。碗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阿黄每次都从豁口那里下嘴,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火腿肠,阿黄回到家里。藤椅上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风干后蜷曲起来,颜色从焦黄变成深褐。阿黄每天都会叼一些新的落叶进来,有时候是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像手掌那么大,叶脉清晰如掌纹;有时候是几片细碎的槐叶,黄绿相间,踩上去簌簌响。它把这些叶子一片一片铺在藤椅面上,用鼻子拱平,然后卧上去。卧上去之后叶子会被压碎,发出干燥的“咔嚓”声。阿黄闭上眼睛,在那片细碎的声响里,老李的气味似乎又回来了,从藤椅的纤维深处一丝一丝渗出来,混着落叶的苦涩和泥土的腥甜。
王婶每天中午来一次。她用老李留下的钥匙开了门,在厨房里热一碗饭或者煮一碗面,端到堂屋放在地板上。阿黄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王婶就蹲下来,摸着它的背说:“阿黄啊,你吃一点。老李要是知道你不好好吃饭,该着急了。”阿黄听到“老李”两个字,耳朵会动一下,然后慢慢地、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低头吃几口。王婶看着它吃,眼眶就红了,别过头去,站起来擦桌子或者扫地板。扫到藤椅边的时候,她停一下,看着那堆落叶,没有扫走,只是轻轻把落在旁边的几片捡起来放回椅面上。
“由它去吧。”王婶对后来进门的社区主任说,“老李的东西,就剩这一把藤椅和这条狗了。”
社区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来过几次,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兽医,说要给阿黄检查身体。阿黄躲在藤椅底下,不出来。兽医蹲下身,拿手电筒照了照,说:“老了,牙口也不行了,背也有点弯。不过没什么大毛病。”社区主任问:“能带走吗?”兽医摇头:“这种狗,认人。强行带走会绝食。”社区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这样吧。每天派人来看看。”
后来每天来看阿黄的人就不固定了。有时候是王婶,有时候是社区的小刘,有时候是隔壁楼的老张头。老张头以前和老李下过象棋,每次来都坐在门槛上,也不进去,就坐在那里抽烟,和阿黄说话。“阿黄啊,你还记得老李跟我下棋不?他悔棋,我骂他,他就装听不见。”阿黄趴在门里,下巴搁在前爪上,听着老张头絮絮叨叨。烟味飘进来,和记忆里老李的烟草味很像,但又不一样。老李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劲大,呛人;老张头抽的是纸烟,味道淡一些,甜丝丝的。阿黄吸了一口烟味,又慢慢吐出来,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黄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沉默的规律:天亮时去护城河边走一圈,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然后回家,把落叶叼到藤椅上,卧着。中午有人来送饭,它吃或者不吃。傍晚再出去走一圈,这次走得更远些,会走到巷口的农贸市场,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市场里有卖鱼的、卖菜的、卖熟食的,人声嘈杂,气味混杂。阿黄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目光在每一个佝偻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有时候它会站起来,朝某个方向走几步,然后又停住,慢慢走回来,重新坐下。
市场卖鱼的老赵认得老李,也认得阿黄。老李以前常来买小杂鱼,回家煮了拌在粥里给阿黄吃。老赵看见阿黄坐在台阶上,就会从摊子上挑一条最新鲜的小鲫鱼,用报纸包了,走出来放在阿黄面前。“拿回去,让你家老李给你煮粥。”话一出口,老赵自己先愣住了,讪讪地搓了搓手,改口说:“你自己吃。”阿黄用鼻子拱了拱报纸包,没有叼走。它站起来,慢慢走开了。老赵在身后叹气,把鱼又拿回去,放回摊子上。
有一天傍晚,阿黄从市场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顶上的蓝色灯没有亮,但车身反射着夕阳,白晃晃的刺眼。阿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它小跑起来,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跑到家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声。它冲进去,看到王婶、小刘、老张头都站在堂屋里,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门,正在收拾什么东西。阿黄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藤椅上。藤椅上没有人。
它慢慢走过去,走到藤椅边,用鼻子嗅了嗅。上面堆的落叶被人动过了,散了一地。阿黄低头看了看散落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王婶蹲下来,抱住它,把脸贴在它的脑袋上,声音闷闷的:“阿黄,不是老李。是社区来收东西的。”阿黄不懂“收东西”,但它听出王婶的声音里没有高兴,反而比平时更沉。它挣脱王婶的怀抱,重新把散落的叶子一片一片叼回椅面上。穿白大褂的人看着它,问社区主任:“这狗……真不带走?”社区主任摇头:“由它去吧。它想守着就守着。”
那天晚上,阿黄没有睡在藤椅上。它走到里屋,跳上老李的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被王婶拆洗过了,晒过太阳,带着肥皂和阳光的气味。老李的气味几乎没有了。阿黄在床中央卧下来,用爪子把被子刨成一个窝的形状,把脑袋埋进去。被子里有阳光的暖意,但那个暖意和老李的体温不一样。老李的体温是厚的、沉的、带着烟味的,像冬天里烧得透红的煤核;阳光的暖意是薄的、浮的、带着皂香的,像春天里晒热的河水。阿黄埋在被子里,第一次觉得,老李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它不懂“死”,但它懂“没有”。没有就是,你等的那个人,他的气味在空气里越来越淡,像水从指缝里流走,你使劲攥也攥不住。没有就是,你听到的每一个脚步声,最后都拐向了别处,没有一个是向着你的。没有就是,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去看藤椅上有没有人,然后第二个念头告诉你,藤椅是空的。
阿黄在里屋的床上趴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又照进来了,这次照在床头柜上。药盒还在,三个药盒并排摆着,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阿黄盯着那些影子,忽然用鼻子拱了拱药盒。药盒盖子松了,里面空空的,药片早就被收走了。阿黄用爪子拨了拨药盒,药盒滚了几圈,停在月光里。阿黄看着那个空药盒,忽然想起老李吃药时的样子——他用枯瘦的手指捏着药片,眉头皱得紧紧的,就着温水一口吞下去,然后闭上眼睛等那阵苦味过去。阿黄凑过去舔他的手,他睁开眼笑:“你也想尝尝?”阿黄尝过,苦的,但它还是每次都去舔。因为舔他的手,就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他还在。
现在药盒空了。阿黄把药盒叼起来,跳下床,走到堂屋,把药盒放在藤椅上。它把药盒摆在那堆落叶的正中央,像一个祭品,又像一封它不会写、也无人能读的信。
夜很深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落叶吹得微微颤动。阿黄卧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护城河对岸飘过来的:“阿黄——”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也翘了一下。它站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门闩着,扒不开。它把鼻子凑到门缝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河水的气息,有枯草的气息,有远处人家的炊烟气息。但它想要的那个气息,没有。
阿黄在门边站了很久。然后它慢慢走回来,重新卧在藤椅边。月光移走了,屋里暗了下来。黑暗中,藤椅上的落叶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阿黄闭上眼睛,尾巴尖轻轻搭在鼻子上,像一个温柔的括号,把所有的等待和想念都括在里面。
巷子外的护城河上,冰又厚了一层。月亮照着冰面,白蒙蒙的一片,像铺了一层薄雪。更远处,城墙上的枯草在风里摇着,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叫着什么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