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圣人之问(上)(2 / 2)
国子监博士崔述来得很早,名义上是送昨日讲义补注。沈韫亲自到前堂见他,崔嬷嬷让春芜上茶。门房没有关门,前堂半开着,外头人若有心,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老博士和一位罪臣之女。
崔述坐下后,先看了沈韫一眼。
“沈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韫道:“尚可。”
崔述笑了一下:“那便是不好。”
沈韫微怔,随即也笑了。
崔述也笑起来:“昨日梁小郎君悟性不错,反应也快,看得出是你教过。”
沈韫道:“多谢博士昨日照看他。”
“老夫照看的不是他。”崔述道,“是国子监的规矩。讲学之处,不该被礼部拿来做迁居的刀。”
沈韫低头:“无论如何,襄阳记博士这个情。”
崔述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案边那几卷文书上。上面压着朱笔、案签、几张边缘微焦的残牍。
他记得沈韫十四岁那年写《襄阳赋》。
那时她还不是眼前这个沈大人。文章从襄州州学传到国子监,辞气清亮,铺陈山川形胜,却不浮艳。写汉水、岘山、襄阳军府,像写家门口一棵日日经过的树,所以不必向人证明它如何高。
崔述当年读完,曾同人说,沈昭的女儿若肯往诗赋文章里走,将来未必不能入一代文名。
后来她来了长安,却没有再写赋。
她写奏表,写军报,写账册,写一封又一封替山南东道争名分、争粮草、争活路的公文。
崔述忽然道:“沈大人多年不作诗赋了。”
沈韫手指微微一停。
“博士还记得?”
“《襄阳赋》那样的文章,老夫还不至于忘。”崔述道,“岘山一段写得最好。”
沈韫安静片刻答道:“那时年少,随手写的。”
“随手写得好,才更可惜。”
沈韫没有接话。
崔述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长安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文章。”
前堂静了下来,外头有人走过廊下,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沈韫垂眼道:“文章救不了人。”
“未必。”
沈韫抬眼。
崔述缓缓道:“文章救不了急处的人,却能替后来人留一口气。你父亲若只有军报、诏书、罪名留在世上,那便只能任旁人写他。可若有人记得他曾如何治襄阳,如何待军户,如何让汉水两岸有饭吃,那又不同。”
沈韫看着他。
崔述道:“人被刀逼到眼前,自然先拿刀。但老夫只是可惜。”
沈韫低声道:“可惜什么?”
“可惜长安把你从文章里拖了出来。”
崔述说得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指责,正因如此,沈韫一时没有说话。
崔述从袖中取出两卷讲义,放到案上。
“这是昨日未讲完的部分。梁小郎君若有不懂,可明日带来问。”
沈韫接过:“我会转交。”
崔述起身,临走前忽然道:“圣人若问国子监昨日之事,老夫会照实答。”
沈韫向他行礼:“如此最好。”
崔述看着她:“沈大人不怕照实?”
沈韫道:“怕人不照实。”
崔述怔了一瞬,随后笑了。
“这话倒比尚可好。”
快到门口时,沈韫忽然道:“博士。”
崔述停步。
沈韫看着案上那两卷讲义,声音很轻:“若有一日还能写文章,我会再写一次襄阳。”
崔述回头看她。
前堂光影半明半暗。她坐在旧案之后,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很稳。崔述恍惚间,竟从她身上看见当年《襄阳赋》里那一点少年气。
还没全死,只是被压得太深。
他点了点头:“那老夫便等着。”
崔述离开后,沈韫回到东侧书案前,继续整理旧文书。
崔嬷嬷进来时,看见她真在看账,一时竟有些无言。
“娘子倒真坐得住。”
“做戏要做全。”
“这是做戏?”
沈韫翻过一页:“也是正事。”
山南东道新任节度使梁崇义的文书要重新入册,梁睿入京的名册要送礼部,进奏院旧仆需重录,修缮账目需备查。
哪一样都是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