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灰中火(2 / 2)
梁睿开口:“是父亲给我的家书,还有一块佩玉。”
沈韫看着阿遂:“为什么没回襄阳?”
阿遂道:“小人路上病了。郎君心善,让小人在队里养病。后来入京,福庆哥说人手忙,让小人先留着帮马厩。”
沈韫看向殷亮。
“记。”
殷亮提笔时,后背发凉,若不是梁睿发现,这个阿遂日后被人查出来,便足以变成“私带不明人手入京”的把柄。
沈韫看向梁睿:“今日记你一功。”
梁睿愣住。
沈韫道:“知道少了人,还敢说出来,比遮过去有用。”
梁睿低头:“是。”
她又看向福庆:“明日自己去找崔嬷嬷领罚。不是罚你多留一个病人,是罚你以为人小便不重要。”
福庆眼眶都红了。
“是。”
四更过后,三册底稿终于誊好。
清册本就是现成的,接收之数、门窗梁柱、旧物残存,不过核实誊录。真正费时的,只有旧火残卷和阿遂那一条。
沈韫一页一页翻过底稿,改错字,补年月,删掉不该有的修饰。
文书不能有情绪,可每一笔都压着火。
殷亮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道:“沈大人。”
沈韫没有抬头:“说。”
“若圣人真想看旧案,为什么不直接下旨重查?”
“因为他还没想好。”
殷亮一怔。
沈韫道:“重查旧案,不只是查谁害了我阿爷,也是查当年圣人为何信了那些话。皇帝可以被蒙蔽,但不能轻易承认自己被蒙蔽。”
殷亮低声道:“所以先查清册?”
“嗯。”沈韫道,“清册若干净,便说明进奏院可查,襄阳可控,我可用。清册若有问题,便先拿清册问罪,不必翻旧案。”
她抬眼看他:“所以一笔都不能错。”
殷亮点头:“知道了。”
天边泛白时,崔嬷嬷端来热粥。
沈韫喝了一口,忽然道:“嬷嬷,我不是为了喊冤。”
崔嬷嬷看着她。
沈韫垂眼。
“喊冤没有用。可是王嬷嬷、秋灵、戴松、阿满,那些属官、侍卫,他们不能死得连一行字都没有,我和韩叔也不能白挨那几刀。”
辰时,魏王府来人取清册。
来的是杜衡。
杜衡进前堂时,三册清单已经封好,旁边另放一只小匣,匣中是几片烧毁的纸。沈韫坐在案后,神色倦极,却仍清醒。
“沈大人。”
沈韫回礼:“杜长史。”
杜衡看了一眼案上清册。
“都列好了?”
“正本一份呈御前,副本一份留魏王府,一份留山南东道进奏院。”沈韫道,“魏王府另报修缮花费,我这里列接收之数。”
杜衡微微点头,翻开第三册,先看梁睿随行名簿。
看到阿遂那一条时,他眉头微动。
“这人原不在册?”
“昨夜补出的。”
“沈大人竟也写上?”
“人在院里,不写才是错。”
杜衡沉默片刻,又打开旧火残卷名录。
看到“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灯烛坠地”那一行时,他神色微变。
“这句也要呈?”
“要。”
“此句一呈,便等于把那日的夜袭摆到御前。”
“圣人要看灰,我便把灰摊开。”沈韫道,“谁若说灰里有火,就劳他指出火在哪。”
杜衡看她许久。
昨日之前,他对沈韫仍有防备。今日这三册清单摆在面前,他才真正明白,沈韫不是只会借势搅局。她敢把自己的旧伤也写入文书,把最危险的一处放到最明的地方。
这种人很难缠,也很难得。
杜衡将三册清单收好:“沈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臣带给殿下和王妃?”
沈韫想了想,道:“告诉殿下,清册可呈,不必替我润色。”
杜衡问:“王妃呢?”
沈韫道:“告诉王妃,门楣可借,不可归。”
午后,宫中收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清册。
高成将三册清单呈到御案前。
圣人正在看奏疏,抬眼问:“这么快?”
高成道:“魏王府杜长史亲自送来,说沈氏女昨夜便已列好。正本呈御前,副本留魏王府与山南东道进奏院。另有魏王府修缮花费清册,也一并呈上。”
圣人笑了一声。
“她倒怕朕说她私改。”
高成低头不语。
圣人先翻接收清册。
门窗梁柱,旧物残存,残缺处照旧写残缺,修补处照旧写修补。账不漂亮,也不脏,像一座真被火烧过、又被人一点点修起来的旧院。
圣人翻到第二册。
旧火残卷名录。
看到第一行时,他手指停住。
旧火起于西廊。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灯烛坠地,火沿廊下帘布蔓延。院中乳母王氏、婢女秋灵、属官书吏并守院侍卫多人,皆死于贼袭与夜火。
高成垂着头,不敢看圣人神色。
圣人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
沈昭与沈韫往来家书一匣,毁。现存信封残片三,正文俱不可辨。
他抬头问道:“沈昭被贬前的信件,沈韫都收着?”
高成道:“旧案卷宗里未见。”
圣人淡淡道:“烧了,自然未见。”
他合上第二册,又翻第三册。
梁睿随行人名簿。
看到阿遂那一条时,圣人笑了笑:“这个沈韫,连原不在册的人都写了。”
高成道:“许是怕日后被查出。”
“不是怕。”圣人道,“是先把刀递过来,让朕不好拿它杀人。”
圣人将三册合上。
殿中静了片刻。
他忽然道:“把沈昭旧案卷宗再取来。”
高成心里一紧:“全部?”
圣人睁眼,看了他一眼。
高成立刻躬身:“奴婢这就去取。”
圣人又道:“还有,当年山南东道进奏院夜袭之事,金吾卫、京兆府、内侍省,各自有没有存档,都取来。”
高成心中更紧:“是。”
圣人看着案上那三册清单。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灰底下,果然还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