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侯府之人(2 / 2)
“娘子,这……要送出去?”
“送。”
韦二抬眼。
“送礼部,也送西川进奏院。再抄一份,送沈韫。”
婢女低声应是。
韦二坐回案前,拿起那柄剑。
她从十六岁认识沈韫开始,一直觉得沈韫这人虽然冷硬得有点讨厌,但有时候讨厌得很合她心意。
家书。
她倒要看看,西川敢不敢把那些写来羞辱她的信,一封一封交到礼部案上。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在申时前后收到了韦二的回信。
她看完,笑了一下。
崔嬷嬷问:“韦二娘子应了?”
“应得很好。”
沈韫把信递给她。
崔嬷嬷看完,也忍不住道:“这位韦二娘子,真是……一把利剑。”
沈韫道:“剑好。”
“太利也伤手。”
“那要看握剑的人。”
崔嬷嬷看她一眼:“娘子如今自己手还没好,就别总想着握剑。”
沈韫垂眼看了看左臂。
谢长宁行针后,酸胀感渐渐起来,确实不舒服。她原想提笔写回信,肩背一动,酸麻便从臂上窜起。
她停住。
崔嬷嬷立刻道:“先生说了,今日不要写太久。”
沈韫只好道:“让殷亮写。”
崔嬷嬷:“殷亮睡了。”
“这么快?”
“娘子自己吩咐的。”
沈韫一时无话。
崔嬷嬷道:“让春芜写。”
春芜站在旁边,立刻道:“娘子说,奴婢写。”
沈韫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忽然有一种自己被架空的错觉。
“你们倒是听谢先生的话。”
崔嬷嬷道:“先生是医者。”
“我不是?”
“娘子是病人。”
沈韫:“……”
她今日第二次被堵得无话可说。
于是春芜坐下,替她写给魏王府的短笺。
“韦燕喜已动。西川家书一事,可逼西川进奏院自乱。裴蘅处已递话,待回。礼部若出明文,襄阳不先反,先问细章。”
春芜写得慢,字也不如殷亮稳。
沈韫看着,几次想开口改,最后都忍住了。
有些事,总得让别人做。
否则她这双手,迟早真的握不住笔。
暮色落下时,梁睿从国子监回来。
他今日没有遇到礼部徐主事,却遇到几个京中子弟旁敲侧击,问山南东道进奏院是不是要重查沈昭案和进奏院夜袭案。梁睿按沈韫教的,只说:“进奏院奉旨列清册,旧火旧账,自当照实。”
没有多说。
沈韫听完,点头。
“今日不错。”
梁睿眼睛亮了一下。
他已经学会不要笑得太快,但眼睛仍藏不住。
崔嬷嬷端着药粥进来,正好看见,神色柔和了一点。
“梁郎君也喝一碗热汤。国子监风大。”
梁睿忙接过:“多谢嬷嬷。”
沈韫看着他喝汤,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离开襄阳的第一日。
那时候没有人教她怎么答。
沈昭只说,到了长安,被欺负了就写信回家,阿爷替你去收拾他们。
崔音说,长安冬天冷,多穿些。
沈恪偷偷塞给她一把障刀,说,谁欺负你,就记住他,等我下次入京。
她那时觉得自己不怕。
后来才知道,不怕是因为不知道。
梁睿至少比她多知道一点。
窗外夜色渐深。
前堂里,殷亮睡醒后正在看礼部旧例。
西厢里,梁睿在背今日的《春秋》。
后院小厅,崔嬷嬷查完院务簿,正吩咐厨下明日药粥少苦一点。
东侧书房灯光半暗。
沈韫闭着眼,听见这些细碎声响,忽然觉得进奏院像一架重新转起来的旧机括。
从前她总以为,只有自己不睡,机括才不会停。
现在她才发现,不是。
只要把齿轮一个一个放准,哪怕她暂时闭一会儿眼,院子也不会立刻塌。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陌生。
也让她有些不安。
她睁开眼,想伸手去拿案边的文书。
春芜立刻道:“娘子。”
沈韫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她收回来。
“我只是看看。”
春芜小声道:“先生说,病人都这样说。”
沈韫闭了闭眼。
谢长宁不在,竟也能管到这里。
她索性不看了。
窗外风声很轻。
长安这一夜仍旧有人不睡。
礼部在拟章程,西川进奏院乱成一团,江南进奏院连夜点灯,魏王府明鉴堂里杜衡还在翻四年前旧驳文。
而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第一次在亥时之前合上了眼。
她睡得不深。
却没有立刻惊醒。
梦里没有火。
只有很多年前节度使府里的花厅,沈夫人一根一根收起蓍草,淡淡说:
“韫娘,人不是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有些路,要让别人替你试。”
梦里的沈韫站在门口,问:“若别人走错呢?”
沈夫人没有回头:“那也是卦的一变。”
沈韫醒来时,天还没亮。
左臂仍有些酸,却不似从前那样冷得发麻。
这便够了。
今日还有很多局。
可她忽然明白,谢长宁说得对。
她得活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