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信者求归(2 / 2)
“还没问到我。”梁睿顿了顿,“但我想好了。若问我,我就说,家书乃父子私信,不敢劳国子监代收。若国子监怕我误课,可由进奏院长吏按月向博士禀明课业。”
沈韫点头:“很好。”
梁睿这次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韫道:“记下来。明日若问,就这样答。”
梁睿应下。
正说着,殷亮从外头进来。
“沈大人,听雨楼的风声传开了。”
他把小册递上。
沈韫接过来看。
裴蘅把礼部名册说成了债主名册,听雨楼众人笑魏博韩公也要入国子监背书。再往下,是有人说起她当年在山南东道进奏院掌文书、沈昭和沈恪都愿意分她权柄、山南东道盼她回家。
沈韫看到这里,停了一瞬。
屋中安静。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梁睿好奇,想看,又不敢看。
殷亮低声道:“属下听见时,也有许多人在听。”
沈韫道:“他们说错了吗?”
殷亮抬头:“没有。”
“那便不用管。”
崔嬷嬷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娘子。”
沈韫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沈昭愿意给,沈恪也愿意分,襄阳上下盼她回家。
这些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像一把很旧的钥匙,忽然碰响了她心底某处已经锁上的门。
她在长安做质子的那几年,从来不觉得自己和韦二、裴蘅完全一样。
不是因为她比他们幸运。
而是因为她知道,襄阳有人等她回去。
崔音等她回去住那间日日打扫的屋子。
沈昭等她回去继续看襄阳税粮。
沈恪等她回去,同他一个主兵、一个主文。
襄阳的文吏、军户、百姓,也知道沈韫在长安不是被遗忘的人。
她是襄阳放在长安的眼睛和手。
所以她恨长安。
可她不曾觉得自己无处可归。
直到父母兄长皆亡。
襄阳成了她必须回去收拾的残局,而不是那个永远在远处等她回家的地方。
若沈恪还活着,今日她又何必在长安搏命。
沈恪一死,那副原本该两人抬的担子,变成了她一人挑。
沈韫把小册合上:“这些话传出去,礼部会更忌惮我。”
殷亮道:“但诸道质子也会更愿意听沈大人说话。”
沈韫看他。
殷亮继续道:“因为沈大人证明过,质子在长安,不一定只能做被家里遗忘的人。也可以替家里办事,也可以有实权,也可以回去。”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他们会想,自己是不是也还有别的路。”
沈韫看着他。
片刻后,道:“这话记下来。”
殷亮一怔。
“记在哪里?”
“今日议事册。”
殷亮耳根微红:“属下只是随口……”
“随口说对了,也要记。”
殷亮低头:“是。”
这时,河西进奏院的回话到了。
陈娘子带来韩秉的话:
“沈韫的石子,魏博看见了。但魏博只替自己问。”
沈韫听完,轻轻笑了:“够了。”
崔嬷嬷又道:“韩公还有一句。他说,娘子若真要动诸道质子,别只看那些被家里弃了的人。也要看那些曾经被家里信过的人。被弃的人想活,被信过的人才知道,自己原本不该只是质子。”
屋中静了下来。
梁睿懵懵懂懂,殷亮却慢慢明白了这句话。
韩秉这句话,说的是他自己。
也是沈韫。
魏博韩秉曾与弟弟一同掌兵,后来入京中为质。他不是被家族不要的人,他是因为太有分量,才必须离开魏博。
陈娘子曾在河西掌管粮草,后来入京为质,也并不是不重要,而是她在陈氏真的有话语权。
沈韫也一样。
这种质子比弃子更危险。
弃子只求活。
被信过的人,会记得自己本来能做什么。
沈韫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道:“给韩公回一句。”
“沈韫不敢请魏州替襄阳问。只愿请韩公替韩秉问。”
殷亮写下,心里微震。
这句话送出去,韩秉大约会明白。
沈韫不要魏博站队。
只要韩秉想起自己不是礼部纸册上一个“入京子弟”。
他是韩秉。
是曾与节度使共同掌兵的人。
夜里,沈韫没有多看文书。
谢长宁来过一趟,诊了脉,说比昨日尚稳,嘱咐她不可亥时后议事。崔嬷嬷便真的在亥时前把人都赶走。
沈韫坐在书房,案上只留一张纸,上面写了一段话,墨还未干。
质子有三。
弃者,求生。
信者,求归。
重者,求不被削。
礼部欲以一册括之,必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