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襄阳来信(2 / 2)
沈韫拆开薛夫人的信,先略略看过几行。
里面多是襄阳旧吏、仓曹、军户、商旅对她回京后的问讯。有人问沈娘子何时回襄阳,有人说进奏院重修,襄阳在长安便还有一盏灯。有人说沈昭案若能查,请一定查;若不能查,也请沈娘子先保重自身。
信末,薛夫人写:
“襄阳众人,皆知娘子在长安不易。然旧人不盼娘子以命换案,只盼娘子活着。活着,沈氏便未绝;活着,便知旧事尚有人记。妾与婉儿将启程回河东老家,若娘子得空,可来太原作客。”
沈韫看着最后几行,许久没有动。
崔嬷嬷站在她身侧,眼圈慢慢红了。
梁睿低声问:“她们要走了?”
沈韫把信合上:“嗯。薛夫人说,她要带薛婉回河东老家。”
梁睿没有说话,少年人低着头,手指慢慢捏紧了母亲的信纸。
春芜在旁轻声道:“梁小郎君若惦记薛娘子,可以写信问候。她们还未必已经启程,便是启程了,等到了太原也收得到信。”
梁睿抬眼:“可以吗?”
春芜笑了笑:“为何不可以?朋友之间,写封平安信,很正常。”
裴蘅终于没忍住,小声道:“是啊。写信又不是下聘。”
梁睿的脸一下红了。
沈韫看向裴蘅。
裴蘅立刻举手:“我闭嘴。”
韦二冷笑:“你能闭一刻钟,都是长安今日一桩奇事。”
裴蘅道:“二娘,你今日对我格外刻薄。”
“我哪日对你不刻薄?”
“也是。”
屋中气氛终于松了些。
沈韫对梁睿道:“你若想写,便写。只是写信要有分寸,不可叫薛夫人为难,也不可叫你父亲母亲为难。”
梁睿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韦二看着他,难得没刺。
少年人的心事,在这满屋旧账、旧案、旧人的信里,显得有些轻,又有些珍贵。
轻得像窗外一片春叶,可人在长安待久了,才知道这种轻也很难得。
半个时辰后,韦二先告辞,她要回去找那封旧信。
裴蘅也起身,说去找老船头,但不会让人露面。他要先查那一年的船工工食账,再问江南船帮有没有人记得那夜调船。
“真要拿人上桌,得等我们手里有别的账顶着。”他说。
陈娘子点头:“这句像正经话。”
裴蘅笑:“我偶尔也说正经话。”
韦二冷冷道:“那是因为你不正经的时候太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陈娘子却没急着走。
她走到沈韫身侧,低声道:“今日这样很好。”
沈韫抬眼。
陈娘子道:“你不用每次都像在火场里抢救东西。让别人说,让别人查,让别人犯错。你听着,也能成局。”
沈韫沉默。
陈娘子拍了拍披风:“我明日去归义坊棋馆。若韩秉有话,我让人带来。”
她说完,也走了。
前堂里只剩沈韫、崔嬷嬷、春芜和梁睿。
梁睿坐在旁边,仍握着那两封家书。
沈韫看着案上散开的襄阳来信,低声道:“嬷嬷。”
“老身在。”
“我有些想襄阳了。”
崔嬷嬷眼圈一下子红了:“想就想。娘子本就该想。”
沈韫低头笑了一下:“可是回不去。”
“那就先把长安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沈韫点头。
“嗯。”
家虽然碎了,可还有许多人记得她从哪里来。
至少襄阳还在。
魏王府里,李慎之坐在明鉴堂,看着梁崇义那封信,许久没有翻页。
殷亮把襄阳军府公文送到魏王府时,卢令仪也在。公文是给魏王的,梁崇义写得极稳。
襄阳愿配合查永安七年春漕。
庞充、陈皆可调旧录。
韩璋可查军户名册。
但旧账未明之前,不宜以沈昭旧案定军心。
信中有一句话,魏王看了很久。
“若朝廷借账定旧罪,军心恐难安。”
卢令仪走进来时,见他仍在看那几行字。
她道:“殿下在想什么?”
魏王低声道:“我在想,沈韫到底背后有多少人。”
卢令仪没有说话。
魏王继续道:“梁崇义防她,也用她;庞充骂她,却替她查;韩璋牵挂她,陈皆替她列账,薛夫人替旧吏写信。连梁夫人都让梁睿听她的话。”
他抬头看向卢令仪:“她不是一个人。”
卢令仪道:“殿下早该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魏王把信放下,“看见这些信,又是另一回事。”
卢令仪走到案边:“殿下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王沉默很久:“对我而言,是好事。”
卢令仪看着他。
魏王道:“对皇帝而言,未必。”
卢令仪轻轻叹了一声。
这便是沈韫最危险的地方。
魏王低声道:“父皇当年疑沈昭,也是这样吗?”
他看着案上的襄阳来信,忽然觉得那几封信比中书的财赋账册还重。
财赋是朝廷的血脉。
而这些信,是地方的人心。
谁掌人心,谁就已经站在帝王疑惧的边缘。
卢令仪道:“殿下现在还只是魏王,所以能觉得这是好事。”
魏王抬眼。
卢令仪声音很轻:“有一日,殿下若坐到更高处,再看沈韫,未必还会这样想。”
明鉴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过,吹得庭中竹影微晃。
魏王没有立刻说话。
很久之后,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向梁崇义写下的那一句。
若朝廷借账定旧罪,军心恐难安。
他忽然明白,沈韫说“先查粮,不查人”,不是因为她不想查人。
而是粮一旦查清,人自然会浮出来。
粮往何处去,人心便往何处去。
而此刻,襄阳的风,已经吹进了魏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