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来处(2 / 2)
“亡夫生前常言,沈公刚直,易遭人忌;少主有武略仁心,可惜锋芒太露,又太信旧人;沈娘子聪慧且通晓账册,却太年轻。若有一日她问起旧账,只告诉她一句,不可只看谁递刀,要看谁替刀开了门。”
沈韫把信放下,立刻道:“原件不能动。这种底账必须留在襄阳才最安全。给韩叔写信,以整理阿爷当年的旧书为名,请西苑老仆清理书柜。找到账后,不要全抄,先抄封皮、首尾、目录、夹带纸。原件仍放回夹层,不可带出。”
殷亮立刻记下。
沈韫又道:“除了韩叔、梁叔、庞叔、陈皆,不要让军府内其他人知道。”
“是。”
“薛夫人那边要回吗?”殷亮问。
“要回。告诉她,信已收到,旧柜暂不动原件。多谢她记得这些。”
沈韫看向裴蘅:“成记那边,还要再问。”
裴蘅点头:“我再去一趟,问他们有没有记下那人是否留过字、木牌,或者随身伤符。”
“不要太急。你昨日才去过,今日再去,会显眼。”
裴蘅笑了一声:“沈大人,我是欠债的人。欠债的人一日去三趟柜坊,也不稀奇。”
沈韫看着他。
裴蘅道:“放心,我不问薛南阳。我去赎玉佩。”
沈韫问:“那块玉佩多少钱?”
裴蘅挑眉:“沈大人要替我赎?”
“这是办事花销。”沈韫道,“我出。”
裴蘅笑意深了些:“这么阔?”
沈韫没有理会,从桌旁拿过一只钱袋。
“不要问得太像查案。还是从你的玉佩问起。”
裴蘅收了钱袋,正色了些:“我懂。”
沈韫道:“钱不要一次花完。你若拿我的钱去还自己的烂账,我会让殷亮记下来。”
裴蘅叹气:“你真是到死都要清账。”
“你最好也学着点。”
裴蘅收好银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沈韫又叫住他。
沈韫道:“若钱掌事起疑,就停。玉佩可以不要,人不能折进去。”
裴蘅看着她,笑了一下:“沈大人终于肯说句人话。”
沈韫道:“回来把账报清楚。”
裴蘅叹道:“这句就不太像了。”
他掀帘出门。
春芜站在案旁,低声道:“娘子,那玉佩真要赎回来?”
沈韫垂眼看着薛夫人的信。
“他拿裴家的东西替我们押了一条死人走过的路。不能让那块玉佩留在成记。”
裴蘅走后,谢长宁仍没有走。
他替沈韫诊过脉,收了手,仍坐在案旁。
沈韫看着他:“先生今日还有事?”
“有。”
崔嬷嬷原本要收药碗,听见这一句,手停了一下。
谢长宁道:“神策军疫病已经结案,太医署无事,我本该离京。”
沈韫一怔:“先生要走?”
“暂时不走。”谢长宁看着她,“你的案子未告一段落,病也未稳。现在离开,你会把自己耗坏。”
沈韫一时无言。
崔嬷嬷眼神微微动了。
谢长宁继续道:“等沈昭案有一个结果,你能安心养病,我再离京。”
沈韫问:“先生要去哪里?”
“回一趟营州。谢家本宅在那里,家父家母也在那里。”
“回乡?”
“嗯。”
“想家吗?”
谢长宁想了想:“不常想。”
“那为什么回?”
“人不能离自己的来处太久。”
沈韫沉默下来。
她离襄阳已经很久了。
谢长宁看着她:“你现在也不能回襄阳。”
“我知道。”
“所以你更要活着。”
沈韫笑了一下:“先生如今劝人,倒比以前会了。”
谢长宁道:“这是医嘱。”
沈韫垂眼,过了一会儿,道:“先生不必为了我留在长安。”
“不是为了你。”谢长宁道,“是为了病人。我接了这个病人,便要看她能不能活过这一程。”
这话听起来冷淡,却比许多温柔话都重。
沈韫轻声道:“那就劳烦先生再看一程。”
谢长宁点头:“你听话,就不麻烦。”
沈韫闭了闭眼,这点感动果然不能久留。
崔嬷嬷在旁边却已经很满足。
她立刻道:“先生放心,老身会盯着娘子。”
春芜也低声道:“奴婢也会盯着。”
沈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怎么都这样?”
谢长宁道:“还要少见裴蘅。”
门口还没走远的裴蘅终于忍不住,震惊道:“我们可是挚友!挚友你懂吗!沈韫第一次去平康坊都是我带她去的!”
谢长宁看他:“你使她费神。”
裴蘅指着自己:“我今日立功了。”
“立功也费神。”
裴蘅哑口无言。
沈韫终于笑了一声。
裴蘅站在门口,看见沈韫笑,心里那点不痛快又淡了些。
算了。
谢长宁若真能把人看住,也算这笔账里最值钱的一味药。
只是这药太冷,冷得让人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