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再入成记(2 / 2)
屋中静得只剩油灯爆了一声。
裴蘅的目光定住。
薛南阳当时是山南东道节度副使。
这个称呼一出来,整件事的分量便完全不同。
裴蘅缓缓问:“五十缗药金?”
“是。”
“为何写药金?”
钱掌事道:“那名伤者旧伤未愈。薛副使说,若成记日后得知他入京后落脚何处,便替他送药。若寻不到人,这笔钱就留作商队路上支药之用。”
裴蘅闭了一下眼。
薛南阳真是把能想的都想了。
他不敢写人名,不敢走军府公文,不敢让伤者随商队入京,却仍旧留了药金,像是替那个人在长安留下一点最后的活路。
“那伤者可留下过字、木牌、伤符,或者别的可辨认之物?”
钱掌事摇头。
“册上没有。衣裳换过,身上也没有军牌。只有肩背旧伤很重,左腿微跛。商队里有人说,他夜里睡得极轻,听见马蹄就醒,像军中斥候出身。”
裴蘅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蓝田外分道时,有人接他吗?”
钱掌事翻了翻。
“没有写有人接。只写他在蓝田道外下车,独自往北。商队行首问他是否要入城,他说不必,长安路他认得。”
裴蘅眼神微沉。
长安路他认得。
那就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入京,或者至少曾在京畿走过。
钱掌事又道:“后来薛副使问的,也是这个。”
“问什么?”
“问那人是否有人接走,是否随商队到城门。掌柜答,没有。”
裴蘅慢慢吐出一口气。
薛南阳把人送上路,却失了后半段消息。
“这本我不能抄?”裴蘅问。
钱掌事立刻道:“不能。”
“我知道。”
“那世子……”
“我记住了。”
钱掌事脸色一变。
裴蘅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说是看了你们暗册。”
钱掌事盯着他:“那世子说什么?”
“我来赎玉佩时,同你闲谈。你只说,旧年似乎有过这么一笔,但记不真切。”
钱掌事皱眉:“这话也危险。”
“当然危险。”裴蘅道,“可比暗册摆到御史台案上安全。”
钱掌事不说话了。
裴蘅看着那只铁皮箱:“钱掌事,你今日帮的是死人。不是沈韫,也不是魏王。”
钱掌事垂眼。
裴蘅道:“周阿满死了。薛南阳也死了。你这几行字,是他们走到长安前留下的脚印。”
屋里油灯微微晃了一下。
钱掌事低声道:“世子,我做商号的,不想掺和朝堂。”
“我知道。”
“成记只想活着做生意。”
“我也知道。”
“若日后有人问起……”
“我没来过后屋,也没看过暗册。”裴蘅道,“我只是来赎玉佩,顺便拖了半炷香旧账。”
钱掌事看了他一眼:“世子倒难得靠谱。”
“别夸,我不习惯。”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窄门前,钱掌事忽然叫住他:“裴世子。”
裴蘅回头。
钱掌事站在铁皮箱旁,手还按着那本薄册,神色有些晦暗。
“薛副使当年问完,出门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长安若也不能信,那山南东道就真没有路了。”
裴蘅脸上的笑彻底淡下去。
钱掌事道:“这句没入册。”
裴蘅沉默片刻。
“我记住了。”
裴蘅走出成记时,西市正热闹。
胡商牵着骆驼从街口过,卖饼的人高声吆喝,柜坊外有两个年轻商人正为一笔绢价争得面红耳赤。长安仍旧繁华,热腾腾,吵嚷嚷,像所有旧案都与它无关。
裴蘅站在街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刚赎回来的玉佩。
玉佩冰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篇见闻里的句子。
长安繁华处,最易令人误以为身非羁客。
薛南阳当年大约也误以为,长安终究有天子,有宫门,有进奏院,有沈韫,有一个能把真相递上去的地方。
他从襄阳送来的,不只是一个伤者,还有对长安最后一点信任。
长安回给他的,是一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