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妄杀(2 / 2)
“大人,不能看了。”
沈韫手指死死按住案角,像是要把自己钉在这张案前。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记下。”
殷亮怔住。
沈韫盯着那行字,一字一顿:
“永安八年十月二十日。”
“圣人口谕。”
“不必远投播州。”
“即于所在赐死。”
每念一个字,她的脸色便白一分。
可她仍旧念完了。
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不能闭眼。
不能替那句话省一个字。
不能让圣人的口谕,轻飘飘地从纸上滑过去。
殷亮忽然明白,原来这世上有些伤,不是过去了就算过去。
当年他替沈昭收尸,看见沈昭的灰败的尸体被掩埋在驿馆后院的泥水里。
今日,他又亲眼看见沈韫被同一句话重新杀了一遍。
“快去叫谢先生!”殷亮猛地回神,立刻向外喊道。
春芜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脚步乱得几乎撞在门槛上。崔嬷嬷也慌了神,快步走到沈韫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娘子……”崔嬷嬷刚要说话,却低头看见案上那张纸上页尾写着的那句口谕,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也意识到了这句口谕的不对。
崔嬷嬷想不清里面的关窍。
她只觉得冷。
沈韫却已经想清了。
正因为想清了,她才更不能说。
这不是哭一场、喊一声冤便能说出口的事。
这是要人命的事。
要程元振的命。
也可能要她自己的命。
殷亮脸色煞白:“大人,不能看了。”
沈韫却像没有听见。
她抬起头,看见梁睿和严稚站在堂中。两个少年脸色苍白,梁睿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已经落下去,洇开一团黑。
他们被吓住了。
沈韫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也有点可怜。
他们还会被一口血吓成这样。
还会因为一张纸上的死人而发白。
还不知道一句话背后,是有人矫诏,有人妄杀,有人拿到了仇恨的刀柄。
她明明也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可此刻看着他们,却像隔着一条很长的路。
路上有鄠县,有青泥,有进奏院夜火,有父亲无声的尸身,有节度使府为母亲敲起的丧钟,有兄长再也回不了襄阳的马蹄声。
沈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梁睿和严稚更怕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大约吓着他们了。
“殷亮。”
殷亮立刻低头:“大人。”
沈韫声音很轻,却仍带着命令的影子。
“把他们带下去。”
殷亮站着没动。
沈韫又道:“带下去。”
她停了一下,看向梁睿和严稚,像是终于从那种空茫里找回一点人气。
梁睿嘴唇动了动:“沈姐姐……”
沈韫看着他,本想说一句“没出息”,却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垂下眼。
“别看了。”
这句话像是对他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殷亮终于咬牙站起身,一手扶住梁睿,一手去拉严稚。
梁睿走到门口时,仍忍不住回头看她。沈韫没有再看他,只低头盯着案上那张纸。
那句口谕还在那里。
墨色平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一句话之后,鄠县城外多了一座夜里匆匆埋下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