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雨夜(2 / 2)
许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惊讶。
韦二收剑,甩去剑上雨水:“看什么?”
许峥道:“韦二娘子好身手。”
“废话。”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从未下过地。
许峥没有生气,他已经掀开车帘。
陶乐游还活着,但车里一片血色。
方才第一刀虽然被许峥砸偏,却仍擦过陶乐游颈侧,划到喉间。第二个刺客没有刺中胸腹,却在混乱中割伤了他的右腕。
跟许峥一起来的大夫立刻扑上去,拿布死死压住伤口。
“未伤气管,死不了。只是……一时说不了话。”
许峥脸色沉得厉害:“右手?”
大夫看了一眼:“伤筋。短期写不了字。”
韦二骑在马上,剑尖还滴着水,冷笑一声:“真会挑地方。”
沈韫这才从茶棚后走出来,殷亮跟在她身旁替她撑伞。
谢长宁提起药箱,也跟了过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密得像一层急鼓。
许峥看见沈韫,皱眉:“沈大人,你不该靠这么近。”
“我不靠近,怎么知道他伤在哪里?”
许峥没好气道:“知道了又能怎样?”
沈韫没有答,只看向车内。
陶乐游人还醒着,眼里全是惊恐。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喉间布巾已经被血浸透,右腕被大夫死死按住,疼得全身发抖。
谢长宁已经上了车。
他只低声道:“手松一点。”
那大夫一怔。
谢长宁看他一眼:“你这样按,血止住了,筋也废了。”
大夫脸色一白,立刻松了半分。
谢长宁俯身看陶乐游颈侧伤口,又看右腕。雨水顺着车檐落下,他袖口被血沾湿了一片,神色却没有变。
“喉间伤浅,刀走得偏,像是故意避开气管。右腕伤筋,是冲着让他短期不能执笔去的。”
许峥脸色更沉。
韦二在马上道:“这刀下得比人还会做官。”
沈韫走到车边,低声道:“陶主事,活着入长安,就已经赢了一半。”
陶乐游眼珠颤了颤。
“别急着说话。”沈韫道,“你现在只要活。”
谢长宁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头也不抬道:“别同他说太多。他惊悸过度,再逼他说话,血会冲上来。”
沈韫立刻闭嘴。
许峥看了她一眼。
沈韫没理他。
谢长宁先在陶乐游颈侧下针,又让人取干净布巾和热水。跟来的大夫原本还想说话,被他一眼看过去,立刻闭了嘴。
“入别院。”谢长宁道,“这里不能缝,也不能细验毒。车里太晃,雨气太重。喉伤、腕伤、毒囊,三处都要留医案。”
刘晏别院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他身边一名老吏,姓孟。孟吏看了一眼陶乐游的伤,又看见谢长宁,脸色极沉,却没有多问。
“人入院。大夫跟进去。今夜门上加两重锁。”
许峥道:“魏王府留两个人在外头。”
孟吏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可。”
谢长宁道:“我也进去。”
孟吏略顿:“谢大夫?”
沈韫道:“他只看伤,不问案。”
谢长宁把银针收回,冷冷道:“我对你们的案没兴趣。但明日谁若说陶乐游伤势如何,先拿我的医案来说话。”
孟吏沉默片刻,点头:“请。”
许峥立刻吩咐:“换车。前后各加两人。死的带走,活的先捆,牙全卸了。”
韦二看他一眼:“你们魏王府的人还算会办事。”
许峥冷冷道:“多谢韦二娘子夸奖。”
韦二嗤了一声,拨马退到巷口。
陶乐游被重新抬上车,谢长宁跟着上去,半跪在车中继续按住伤口。
沈韫看着他沾了血的袖口,眉心动了一下。
谢长宁没有抬头,只道:“你回去睡。”
沈韫道:“我知道。”
谢长宁这才抬眼看她。
雨夜里,他眼神很冷:“这句话最好是真的。”
沈韫沉默片刻:“嗯。”
韦二骑马过来,从蓑笠下居高临下看她:“沈韫,我替你守车尾,差点被毒血溅一身。”
沈韫道:“两坛酒。”
韦二冷笑:“三坛。”
“行。”
韦二一怔:“答得这么快,果然不是好事。”
沈韫道:“过几日还有用你的地方。”
“我就知道。”
韦二骂了一句,拨马便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陶乐游说不了话,郭从简明日会怕。”
沈韫道:“嗯。”
“你有法子?”
“嗯。”
韦二没再问。
她知道沈韫兵法不如她,马战不如她,剑术更不如她。
可若说怎么让一个快要吓破胆的活口继续张嘴,沈韫比她厉害。
韦二夹马,黑马嘶鸣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巷里。
殷亮手里小册被雨打湿了一角,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方才每个人的位置与动作。
沈韫问:“记下了?”
“记下了。”殷亮低声道,“但有几处没看清。”
“看不清就写看不清。”
殷亮点头:“是。”
“还有,”沈韫道,“今日看见了吗?”
殷亮抬头。
沈韫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
“你非武夫,不必手上见血。可刀从哪里来,怎么落下,落下之后谁活,谁死,谁说不了话,谁写不了字,你要看清。”
殷亮喉间微紧。
“属下明白。”
沈韫道:“这就够了。”
雨水从伞骨往下落。
长安夜色被雨洗得极黑。
沈韫又看了一眼刘晏别院。
“回进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