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纨绔(2 / 2)
他只是坐在旁边,任她把这笔大得近乎荒唐的账报出来。
有人替她承担后果,她才敢把自己的想要说得那么直白。
有人相信她的判断,她才敢拿沈昭三年的俸禄,去赌一个素不相识的医者值得留下。
有人溺爱,才能娇蛮。
有人纵容,才能做得纨绔。
如今她仍然会在刀光前坐得懒散,手指随意拨弄着身边人的手。
可那个坐在一旁听她报账、笑得无奈,又肯为她的判断押上三年俸禄的人,已经不在了。
谢长宁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希望她能再任性一些。
再娇蛮一些。
最好仍旧像宣忠堂里那个艳若桃李的小娘子,算清了一个人值得,便坦坦荡荡地说要留下,想抓住什么,便相信总有人肯替她兜住后果。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想要报父仇,都平静得像在核算一笔不得不付的军费。
谢长宁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很快便落进雨里。
孟吏从屋内出来,正要问他是否回去,忽见谢长宁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手,神色竟比方才缝伤时还安静。
孟吏一时没敢打扰。
谢长宁收回手:“我回进奏院。”
孟吏道:“这么晚了?”
谢长宁拎起药箱,淡淡道:“有人会趁我不在熬夜。”
孟吏没听明白,却也不敢问。
谢长宁撑伞走入雨中。
山南东道进奏院的灯果然还亮着。
他进东侧书房时,春芜在小榻上已经睡着,沈韫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压着四叠纸。
谢长宁看了一眼案上冷透的汤,又看了一眼她手边乱七八糟的纸。
“沈韫。”
沈韫抬头。
她像才想起他今晚去了哪里,问:“陶乐游如何?”
“能活。”
“能说话吗?”
“不能。”
“右手呢?”
“短期不能写。”
沈韫点头:“程元振就是要这个。”
谢长宁没有立刻接话。
沈韫把案下那几张纸抽出来,递给他:“再不杀程元振,独孤云就要反了。”
屋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剩雨声。
谢长宁接过那几张纸,没有先看,只看着沈韫。
她说“杀”字时,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一味药该下重些。
谢长宁把纸放下,走到案前:“去睡觉。”
“我还没写完,朔方那边还有——”
“沈韫。”谢长宁低声打断她,“你已经开始说杀人了。”
沈韫一顿,她像是这才听见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片刻后,她垂眼看着案上那些纸:“我说错了吗?”
“没有。”
沈韫抬眼。
谢长宁道:“但你现在不能继续写。”
她刚要反驳,谢长宁已经把她手里的笔抽走:“睡觉。”
沈韫看着他,眼底那点躁意还没有完全散:“事情太要紧。”
“所以你要睡觉。”谢长宁声音很平,“独孤云还没反,程元振还没死,郭从简明日要复问,陶乐游刚缝完喉。你现在若把自己熬倒,谁替他们想下一步?”
沈韫沉默。
谢长宁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握住了沈韫的手腕。
这一次,换他把她按住。
沈韫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雨夜茶棚里那半刻。
她后知后觉地眨了一下眼。
“你……”沈韫迟疑道,“方才是不是被我捏疼了?”
谢长宁低头看着沈韫。
他神色冷淡,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盘玩起来,不如龟甲铜钱有意思,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