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入朝释疑(2 / 2)
臣非不愿入朝,实畏沈昭之祸在前。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见之,谁能不寒?
范志诚站在旁边,看着这几行,眼眶发红。
常衮次日看见这道表时,沉默了许久。
他道:“宁王,这几句,最好删去。”
独孤云问:“为何?”
“怨气太重。”
独孤云看着他:“若连痛都要删,长安看到的,仍不是我。”
常衮握着那道表,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将表收起:“臣会带回长安。”
独孤云向他行礼。
“有劳常学士。”
常衮在灵州停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他辞别独孤云。
天还未亮透,灵州城外风很硬,吹得车帘猎猎作响。昨夜军府灯火亮了一夜,今日清晨送行的人却不多。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也没有鼓吹,只几名朔方府吏、十余名牙兵随行。
独孤云亲自送到城外。
他披着深色披风,礼服未换,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风卷着沙土扫过城门,火把被吹得一明一暗。他站在城门外,看上去仍有宁王的体面,只是整个人瘦得像一盏将灭的灯。
常衮下车辞行,手里抱着那只文匣。
自陈表,就压在匣中。
独孤云看着那只文匣,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道:“有劳常学士。”
常衮叉手:“臣奉圣人诏而来,自当尽力。”
独孤云轻轻点头:“我知常学士是厚道人。”
这句话落下来,常衮心里反倒一沉。
他宁愿独孤云怨他、疑他、冷眼相对。可独孤云说他是厚道人,便像把昨日小书房里那两句话重新放回了他面前。
君臣之间,终须一见。
若病重不能行,或可遣子入朝宿卫。
好意也是刀。
常衮喉间微涩,一时没有接话。
独孤云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侧头看向身后的范志诚:“送常学士一程。”
范志诚叉手:“是。”
独孤云没有再留,只立在城外,看着常衮上车。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灵州城外官道。常衮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独孤云仍站在风中,披风被吹得翻起,身后是灵州城门与沉默的朔方军士。
那一眼很短。
可常衮知道,自己大约很久都忘不了。
车马行出数里后,独孤云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
范志诚却仍带着十余名朔方牙兵护在车旁。
他们没有打旗,也没有摆仪仗,马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声响沉闷。范志诚披着深色斗篷,腰间佩刀,始终与常衮的车马保持半车之距。
又行了一段,常衮终于让车停下。
他下车,向范志诚道:“范都虞候送到这里便可。”
范志诚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常衮怀里的文匣,声音压得很低。
“常学士。”
常衮回身:“范将军。”
范志诚道:“王爷那道表,劳学士务必亲呈圣人。”
常衮道:“这是自然。”
范志诚没有因这句承诺而放心。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呈给中书,不是呈给门下,不是呈给内侍省,也不是呈给河东。”
常衮抬眼。
范志诚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呈给圣人。”
常衮沉默片刻:“我知道。”
范志诚又道:“王爷昨夜写完后,咳了血。”
常衮手指微微一紧。
范志诚道:“他不肯告诉学士。怕学士觉得他以病求怜,也怕长安说他做戏。”
常衮喉间发涩。
范志诚看了一眼他怀中的文匣。
“学士是清望之臣,王爷信你。”他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点冷意,“臣也愿意信学士。”
“我会将原表带到长安。”
范志诚叉手行礼:“多谢。”
常衮坐进车中,将文匣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只用手掌压着匣盖,像这样便能把其中那道长表稳稳压住,不让它在路上生出变故。
可他心里知道,变故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