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密奏(2 / 2)
当日傍晚,车马行至同州北面的白水县驿。
雨夹雪又落下来。
驿舍不大,墙外有几株老槐,枝叶早落尽了,只剩黑沉沉的枝影在风里晃。常衮入驿后,命人先把文匣收好,又嘱随行书吏把副本妥善封存。
夜半,驿中忽然走水。
火起在后院柴房。
风雪虽重,柴房里却堆着干草,火一起来,烟先卷满了半个驿院。驿卒叫喊,马匹受惊,随行吏员纷纷起身抢文书。
常衮披衣而起,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手边文匣。
正本还在。
他抱住文匣,推门出去。
前院一片混乱,有人牵马,有人提水,有人高声喊“走水了!”。常衮站在廊下,忽然看见从吏车旁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紧:“文书车!”
随行小吏立刻冲过去。
迟了。
文书车车帘被割开,箱扣断了一只。里头银钱、衣物都在,只有一只青封纸匣被翻开。
誊出的独孤云自陈表副本,不见了。
常衮脸色霎时白了:“追!”
驿外已有马蹄声远去。
随行护卫追出半里,只捡到一块被马蹄踩碎的青布。那青布包过副本纸匣,边角还沾着墨痕。
小吏跪在廊下,声音发颤:“学士,正本还在。”
常衮抱着怀中文匣,没有立刻说话。
只要拿走副本,节录几句,再比常衮先一步送回长安,就够了。
辛成京的人在夏州南路递给他河东疑证。
周翊光的人在同州北面抢走独孤云自陈表副本。
一软一硬。
一前一后。
常衮忽然觉得风雪从衣领灌进去,一寸寸冷到骨头里。
他看向驿丞:“今夜驿中谁当值?”
驿丞跪伏在地,颤声道:“小人……小人不知。”
“谁添的柴?”
“是后院杂役。”
“杂役何在?”
无人回答。
火已经被扑灭,柴房只剩烟气。
后院杂役失踪。
马厩少了一匹快马。
常衮闭了闭眼。
不用问了,这里是同华的地界。
周翊光若不点头,没有人敢在奉诏宣慰使的驿舍里这样动手。
天未亮,常衮便重新启程。
他不能停。
停得越久,越像他在遮掩。
车马驶出白水县驿时,风雪仍未停。
同一夜,同华军府。
周翊光坐在灯下,看着刚刚送到的副本。
纸上水迹未干,边角有些皱,却不妨碍认字。
他读得很慢。
读到“臣非不愿入朝,实畏沈昭之祸在前”时,他停住。
读到“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见之,谁能不寒”时,他笑了一下。
“这句话够了。”
案前的幕僚低声道:“节帅,要全本送京吗?”
“全本送去,便是替独孤云喊冤。”周翊光道,“节录。”
他拿起笔。
宁王自陈表中,以沈昭之死为辞,言天下节帅皆寒。臣恐朔方军中借沈昭旧案煽边镇怨望,故先录要语密奏。宁王是否有反心,臣不敢妄断;然其辞已怨,军心可忧。
幕僚问:“送给谁?”
周翊光道:“两路。”
“御前一路。”他顿了顿,“程国公府一路。”
幕僚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周翊光把那几句节录又看了一遍。
他不是辛成京。
辛成京要压独孤氏,压楚王,替河东、秦王和丽妃争势。
他周翊光要的更简单。
同华不能被沈昭案和李怀让旧事翻出来。
独孤云若借沈昭案喊冤,天下节帅都会看。若有人拿沈昭案继续深挖,迟早会挖到同华。
那就让独孤云先变成那个以沈昭煽边镇怨望的人。
让长安去看朔方。
别来看同华。
周翊光把节录密奏封好。
“用最快的马。”
“是。”
天亮前,两骑从同华军府侧门出发。
一骑往长安。
一骑往程国公府在城外的递信点。
风雪压在官道上。
常衮的车还在路上。
可独孤云自陈表里最锋利的几句话,已经先他一步,奔向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