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北递文书(2 / 2)
吕岩低头,在卷上添了一行。
“前后说辞不一,待其到台再问。”
殷亮伸手,捏住其中一张抄件的边角。
“这些纸太新。”
“你认纸?”
“不算懂。”殷亮道,“曹安给我的残纸边口不齐,沾灰,有旧浆。这几张裁口齐整,墨也未沉。”
吕岩没有否定。
“台中会请人验纸、验墨。”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
既不替殷亮开脱,也没有借机定罪。
仿佛眼前每一句话,都只是一条尚待查清的记录。
堂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永丰纸行的人到了。
掌柜、周三、值夜伙计、验封人、押车人被分别带往数处。总账、货籍、货签底本和库钥装进两只木匣,封条上落了京兆府、御史台与陆观棋三方姓名。
曹安最后被带出来。
老人一夜未睡,脸色灰白,手一直在抖。
他看见殷亮时,脚步停了一瞬。
殷亮没有开口。
吕岩将五张抄件放到曹安面前。
“认纸。”
曹安俯身看了许久,摇头。
“这不是我给殷校书的。”
“哪里不同?”
“我留的都是碎纸、残纸,边口不齐。这些纸整,也新。”
“上面的内容见过吗?”
“半张礼单见过。独孤二郎的名字,也在那半张纸上。其余没见过。”
“昨日你提过北边?”
“没有。”
“十贯钱为什么收?”
曹安低下头。
“一半算旧物钱,一半给老妻看病。昨日没来得及分开立字据。”
吕岩没有再逼问。
“带去西厢,给热水。”
曹安被带走后,周三入堂。
他跪下时,额头已经见汗。
吕岩问:“昨夜谁装货?”
“小人。”
“油纸包是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
“昨日殷亮与曹安说了什么?”
“宁王府、旧礼、北边,还有十贯钱。”
吕岩翻开京兆府书吏方才补下的记录。
“今晨你说没有听清。”
周三脸色一白。
“那时人多,小人害怕说错。”
“现在呢?”
“到了台中,不敢隐瞒。”
吕岩看了他片刻。
“前后两供并录。带下去,与曹安分处。”
没有喝问,也没有立刻定他作伪。
只是两句话,都留在卷上。
其余人的口供很快送来。
掌柜承认货数由自己核定。
周三负责装车。
曹安只抄货签。
封口另有老伙计验过。
押车人记得,出城前货车曾在纸铺后巷停过一刻钟。
值夜伙计则说,二更以后周三回来取过麻绳。
周三称是掌柜吩咐。
掌柜否认。
几份供词彼此咬住,却没有一份能说清油纸包何时进了车。
吕岩将各处口供看完,命人分卷封存。
陆观棋道:“周三两供不一,曹安否认提过北边。”
“都已入录。”
“今夜不得串押。”
“已经分处。”
陆观棋停了一下:“曹安年老,妻子又病着。”
吕岩抬头:“所以我没有只留他一人。”
这话说得温和,也无可指摘。
陆观棋没有再说。
吕岩合上卷宗。
“陆学士今日持魏王府协查牒随行,所答亦有京兆府文书可核。暂且归府候传。”
陆观棋没有起身:“殷亮呢?”
“留台。”
“以何名义?”
“协查转收拘。”
吕岩看向殷亮:“十贯钱、沈宅旧纸、曹安口供,三处都与你直接相连。北递文书来处未明,暂时不能放你离开。”
“我的住处呢?”殷亮问。
“暂不搜。案卷既已入台,涉案各方不得私下接触今日人证,也不得查阅、移动封存之物。”
陆观棋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范围。
魏王府、沈韫、崔玄度。
三方都已经写进卷里。
谁再查永丰纸行,谁便有干预御史台之嫌。
吕岩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他只是将规矩说得很完整。
陆观棋站起身:“我想同殷亮说一句话。”
吕岩道:“可以。台吏在场。”
两名台吏留在堂中。
陆观棋看向殷亮:“纸铺诸人都已入台。账册、货签、库钥三方同封。”
殷亮点头:“回去告诉沈大人,昨日带回的那包旧纸不要动。”
陆观棋明白了。
不能补契。
不能补录。
哪怕眼下留下的痕迹不利,也不能为了自证再改动一笔。
“我知道。”
台吏上前,将殷亮带走。
陆观棋出御史台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魏王府的车停在阶下。
车夫见他独自出来,忙问:“殷校书呢?”
“留台了。”
“回府?”
陆观棋回头看了一眼御史台。
人都收进去了。
证据也封住了。
连同魏王府、崔玄度和沈韫的手,一并封在外面。
陆观棋上车:“回府。”
几乎同一时刻,御史台与京兆府的急报先后出门。
一封送魏王府。
一封入中书。
一封直趋宫城。
宫中,高成捧着急报入殿时,圣人正在看周翊光新送来的奏目。
案上还放着常衮从朔方带回的旧报副本,几处朱笔圈点尚未干透。
高成行至御案前,低声道:
“陛下,城西北驿路截获北递文书,牵涉沈昭旧宅与宁王府。御史台已经收拘山南东道进奏院校书郎殷亮。”
圣人翻奏目的手停住。
“又是沈昭?”
“文书里有宁王府旧礼、独孤二郎当年拜访进奏院的私帖,还有沈昭与宁王府往来旧封皮。都是抄件。”
圣人抬起眼。
“牵着独孤云?”
“短笺上写,沈昭旧牍已得,宁王可据此自明。”
殿中静了片刻。
圣人问:“魏王府呢?”
“翰林学士陆观棋持魏王府协查牒同行。御史吕岩录过口供,已经放他归府候传。”
圣人看着案上的几份奏目,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淡淡道:
“传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