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离京(求月票)(2 / 2)
“山西现在是个马蜂窝,德音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百姓嗷嗷待哺,苏克济在山西做了十三年的巡抚,亏空了上百万两的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儿,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咱们这次去山西,就是要去捅这个马蜂窝,我也在皇上面前下了断言,差事办好了,朝廷有赏,差事办砸了,咱们三个的脑袋,怕是保不住啊。”
这些话从田文镜嘴里说出,波澜不惊,可听在赵不全耳朵里,却后背凉飕飕的。
刘统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田大人,下官不怕,下官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至于脑袋保不保得住,那是后话,但一心为公,无私而刚,皇上定会明察秋毫。”
田文镜看着刘统勋,重重点了点头。
三人在吏部、户部领了勘合、火牌、路引,又将钦差关防、王命旗牌一一清点,装入黄绫包袱,由旗牌官小心捧持。
赵不全没经过这等的差事,只是跟在刘统勋后面,小心翼翼,言听计从,并无太多的话语。
正阳门外早有銮仪卫派下的仪仗在门外候着,雍正明旨设的排场,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官员看的,只为狠刹官场贪腐之风。
一对“肃静”牌高擎在前,一对“回避”牌紧随其后,接着便是“钦差大臣”四字官衔牌,蓝底金字,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辉。
再后面是黄伞两把、青伞两把、乌伞两把,又有金瓜、钺斧、朝天镫各一对,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前边四个差役各执铜锣一面,按例钦差大臣出京,须鸣锣十三响,意为“大小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齐闪开”,那锣声一棒接着一棒,沉闷而威严,震得街边的铺户纷纷关门闭户,百姓退到屋檐底下,伸着脖子张望。
仪仗中间,是一顶八抬绿呢大轿,轿顶四角垂着流苏,轿帘紧闭,轿杠由八名壮卒稳稳抬着。
轿后跟着一队佩刀侍卫,乃是兵部特派的护军校尉,一个个腰杆笔挺,目不斜视。
再后面便是随员与仆从的骡马车乘,驮着文卷、账册、关防箱笼,以及赈灾所需的银两账目,辘辘而行,尘土飞扬。
出城之际,顺天府的差役早已沿途清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路旁有不知情的百姓小声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出京?好大的排场!”
旁边的人忙扯他袖子:
“嘘!钦差大臣,比总督还大,莫乱说话,小心脑袋!”
说话之间,那十三棒锣声远远传来,一棒重似一棒,敲得人心头发紧。
田文镜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已是六十出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县丞做到内阁侍读学士,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致仕以颐养天年,万没想到一次告祭华山,竟让雍正另眼相看,委以钦差重任,竟在此刻平步青云。
看来“莫欺少年穷”这句话还是有些瑕疵,“莫欺少年、中年、老年穷,至死方休,死者为大”。
而田文镜早已是官场老油子,特别在那“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年月,绝非老实巴交、脑袋一根筋的主,能在基层混了二十多年,在应对庶民、乡绅权贵、上级官员上面,大抵还是有些手段的。
此去山西,赈灾是面上的事,朝廷追缴亏空之事弄得官宦贵胄,一个个怨声载道,抄家下狱可谓是屡见不鲜,就连雍正的弟弟履郡王允裪也难逃追缴。
山西巡抚德音匿灾不报,背后牵连着多少人情和银子,谁也说不清,或许更是牵连着朝野重臣和皇亲国戚。
田文镜想着这些恼烦之事,掀开轿帘一角,望了望外面渐行渐远的京城,晨雾未散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雾中若隐若现。
刘统勋骑了一匹瘦马,与赵不全并辔而行。
赵不全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位年轻的翰林,朗声笑道:
“刘兄,此去山西,可不是翰林院修书般清闲,刀光剑影是看不见的,但人头落地的凶险,未必没有。”
刘统勋神色不变,淡淡而谈:
“赵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延清(刘统勋字)虽不才,但求无愧于心。”
赵不全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顺着官道一路向西。
后人翻出今日的邸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雍正元年四月十五日,钦差大臣田文镜奉旨出京,前往山西查办赈灾、清查亏空事宜。”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下去的,却是山西官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