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洛阳密谋(下)(1 / 2)
高仁厚下车时,姚长奇已经候在营门外。
两名梁军骑卒也跟着勒住马。姚长奇扫了一眼,向高仁厚拱手,随即吩咐亲兵领二人去吃些热食。
“二位奉命护送,辛苦了。高将军还要核验名册,恐怕一时走不得。”
其中一人拱手道:“我等在此候着便是。”
姚长奇没有再劝,侧身将高仁厚让进营门。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几队军士正在操练。号令响过,长槊参差前递,队尾却慢了半拍。一名押官提着鞭子赶过去,骂声隔着半个校场都听得清楚。
高仁厚看了片刻。
“这些是新补的?”
“河南来的,入营不到两个月。”
姚长奇着,掀帘进帐。案上早已摆好军籍,旁边坐着一名书吏。高仁厚取出太仆寺文书,他当着书吏的面仔细看完,提笔签了押。
“一百个人,给得出。只是他们各有差使,不能一日全走。我分作四班,每日遣二十五人过去,将军以为如何?”
“可以。”
“修车、养马,都在太仆寺旧院?”
“是。若须入宫,再请符牌。”
姚长奇点头,命书吏抄录副本,送往朱珍幕府备案。待人出去,他又翻开旧卒名册,指着其中一行道:
“此人伤了腿,不能搬重物,得换一个。”
高仁厚没有去看那个名字。
“姚将军倒是周全。”
姚长奇听出话里的冷意,搁下笔。
“营门外那两个人,将军带来的?”
“朱珍派的。”
“那便是了。这一百人今日不报,明日就有人替我报。到时莫修车,连将军这趟出门,都得另寻一番辞。”
高仁厚打量着他,半晌才道:“陛下还记得邠宁那些旧人。”
姚长奇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听了。”
“当年你入长安,陛下亲自召见,赐袍赐带。那封自陈表,御批的字,你可还记得?”
帐外鞭声忽然一响,有军卒痛呼。
姚长奇偏过头,等那阵喝骂过去,才低声道:“一个忠字。”
“如今还认么?”
姚长奇将名册合上。
“高将军,今日若只是借人,公事已经办完了。”
高仁厚盯着他。
隔了片刻,姚长奇起身走到帐门前,吩咐亲兵守住外面,任何人来都先通报。他回来时却没有坐,只将两手按在案沿。
“将军有什么话,直吧。你我这般身份,关起帐门叙旧,传到朱珍耳里,也未必能个清白。”
高仁厚这才将宫中近况了。
从朱温索取制书,到李晔焚毁草本,再到朱珍清查仪卫、核验御马,他得很慢。姚长奇起初还听着,待到天子身边仅剩四十七人时,忽然问了一句:
“能动兵的呢?”
“二十七。”
姚长奇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陛下要凭这二十七个人,夺回洛阳?”
“所以我来了。”
帐中静了下来。
案角压着一张军饷支领文书,上面朱珍幕府的大印尚很鲜明。姚长奇伸手将纸角抚平,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将军看见营中那些人了。韩建的旧卒,凤翔的散兵,还有朱温拨来的新军。是两千人,有多少肯听我一句话,连我自己都不敢。”
“你那一百多名名旧部呢?”
“他们肯。”
这一次答得很快。
“可他们跟了我这些年,从邠宁辗转到洛阳,死得只剩这些,我不能拿他们去填宫门。”
高仁厚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何尝没有这样一批人。
东迁时尚能按营点数,如今散在十余处,有些连去向都打听不清。昨日还有一名旧卒托人送来口信,问将军何日能把他们调回去。
他没有回话。
“我知道。”高仁厚道,“我也不愿看他们送死。”
姚长奇抬眼看他。
“那将军就该劝陛下忍一忍。”
“忍到何时?”
“至少眼下不能动。”
“此话我已经在御前过。”
高仁厚将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没有命你今日举兵。我此来,是问你肯不肯留一条路。朱温总有离开汴州的时候,河南诸军也不会永远守着洛阳。若有一日,陛下能够出宫亲临军前,你肯不肯奉诏?”
姚长奇没有回答。
高仁厚也不催促,只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仪卫名籍,放在军饷文书旁。
薄薄两页,卷角已有些发黑。
“我从前也以为,只要不争,至少能替陛下留下几营兵。先调走一营,是守仓;再调走两都,是补城防。每一道公文都有道理。”
姚长奇垂眼看着那两页纸。
“如今连养马的人,也要由朱珍过目了。”
“将军是在,我早晚也有这一日?”
“朱温还要用你,自然不会今日便夺你的兵。可等他在河南坐稳,还需不需要一个带着邠宁旧部的兵马使,我不知道。”
高仁厚顿了顿。
“你自己想。”
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住口。
亲兵隔帘禀报,营门外的骑卒催问,高将军何时回宫。
姚长奇拿起名册,声音恢复如常。
“还有几个人须替换,让他们再候片刻。”
脚步声远去。
姚长奇重新坐下,掌心已在案上留了一层薄汗。
“若事成,陛下如何处置佑国军?”
“护驾有功,自当论赏。你所部旧人,我会请陛下保全。”
“那凉王呢?”
高仁厚微微一怔。
姚长奇看着他:“陛下脱困,必召凉王勤王。我当年离开邠宁时,可没有想过,还会有一日去见他。”
“凉王的事,我不能替他作主。”
姚长奇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听高仁厚继续道:
“但你当年去的是长安,投的是朝廷。今日再能护住天子,见了凉王,总有话可。”
姚长奇低下头,拇指在名册边缘慢慢捻过。
那些名字,他几乎不用看便能背出来。有人替他挡过箭,有人把最后半袋粮分给过他,也有人跟着他换了四面旗,至今还只是一个队正。
许久,他抽出那张军饷文书,压进案下。
“我可以做。”
高仁厚身子略向前倾。
“不过,有几件事,须先清楚。”
姚长奇取过一张纸,用笔勾出宫城与几处军营的位置。
“朱珍不除,什么都办不成。他只要还坐在幕府里发令,城内各营就不敢认天子的诏书。”
笔尖在宫城外一点。
“还要拿到甲械。我营中平日能用的,只够操练,强弩与备用甲仗都有人看守。临时发兵,空着手,谁肯跟?”
“宫门也须有人接应。”高仁厚道。
“不错。三处要一齐动,差上半个时辰,便会被逐处扑灭。”
高仁厚望着纸上的墨点,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