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很老的人(2 / 2)
石头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水苔,他把水苔刮掉,露出底下灰色的石面。
石面上有纹路——不是天然的纹理,是人工刻出来的纹路,很浅,很细,在水里泡得太久,大部分已经被磨平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是一道符。
他把手按在符上,闭上眼睛。
石头上残留的灵力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本身对灵气极其敏感,根本感觉不到。
那道符的力量已经几乎消散了,但它还在运转——一种极其基础的、极其缓慢的运转,像一口老井,井水快干了,但井底还有一丝潮气。
楚阳睁开眼睛,开始搬那块石头。
石头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一半在水里,水的浮力帮了一些忙,但石头本身的重量还是让他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用力推,石头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往另一个方向推,石头还是不动。
他退后一步,在齐胸深的水里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抓住石头的边缘,脚底踩实潭底的碎石,腰一沉,用全身的力量往上抬。
石头动了。
不是被搬起来的那种动,是往旁边滑动了一点。
石头底部和潭底的石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然后水潭开始旋转。
水面上的波纹忽然改变了方向,从瀑布往外的辐射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在楚阳面前——那块石头所在的位置。
水越转越快,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潭底拔掉了一个塞子。
楚阳脚下的碎石被水流卷起来,撞在他的小腿上,生疼。
他死死抓着那块石头,不让自己被水流冲走。
漩涡持续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停了。
水面上最后几圈波纹散去之后,楚阳面前出现了一个洞。
洞就在那块石头洞洞的入口。
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水正在往里面灌,灌进去的速度很快,但洞口始终没有灌满,说明里面的空间很大。
楚阳站在洞口边,往里面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水往里面灌的声音。
但洞口涌出来的气流——一种干燥的、温热的、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古老气息的气流——说明
“找到了!”孙悟空的声音从岸上传来,语气里全是兴奋。
他已经站起来了,金箍棒在手里闪着暗金色的光,“俺下去看看!”
“你别。”楚阳抬手制止他,“这个洞太小,你进不去。”
孙悟空的身形比楚阳高大不少,肩膀宽出一截,那个洞口楚阳勉强能过,孙悟空肯定过不了。
孙悟空在岸上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踱步,最后跺了跺脚,“那你小心!遇到什么东西就大声叫,俺老孙一棒子把山打穿了也要把你挖出来!”
楚阳没回答。
他看了看洞口周围的情况——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四道符,和石头上那道一样,几乎已经磨平了,但还在微弱地运转。
四道符组成了一个极其高明的禁制,不是为了封印什么东西,而是为了隐蔽——把洞里的气息压住,不让它外泄。
这四道符立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久到上面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所以才会有灵气渗出来,渗进水潭里,渗进瀑布里,渗进桃林的土壤里,渗进猴子们的身体里。
楚阳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洞口,身体往下一沉,钻进洞中。
洞道是斜向下延伸的,坡度很陡,几乎接近垂直,但洞壁上有开凿出来的凹槽,可以用来落脚和抓手。
楚阳踩着凹槽往下爬,每下一步,洞壁上的水就少一分,下了大约二十步之后,洞壁完全干了。
空气比外面暖和得多,带着一股泥土和石头被烤热之后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味——像是旧书翻开之后的那种味道,纸张和墨迹在漫长岁月中混合发酵的味道。
洞道不长。
三十步之后,坡度变缓了,又走了二十步,楚阳踩到了平地。
他站在一个石窟里。
石窟不大,方圆三丈左右,高度刚好够他站直。
石窟的墙壁上嵌着几颗拳头大的明珠,珠子发出的光不是日光那种亮的白,也不是月光那种冷的银,而是一种柔和的暖光,像傍晚灯笼里的烛火透过纸罩散发出来的光。
光照在石窟正中央的一样东西上。
是一个人。
一个盘腿坐着的人,背对着楚阳。
楚阳没有动。
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了,但没有拔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不知坐化了多少年的尸体。
但尸体的周围,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不是楚阳平时感受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灵气,而是一种磅礴的、厚重的、活着的灵气。
灵气从尸体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岩浆从地底涌出来,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力量。
石窟里的空气因为这股灵气而变得黏稠,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再从肺泡渗进血肉里,渗进骨髓里。
楚阳在洞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和那股灵气的节奏渐渐同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坐化的人。
绕到正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很老的人。
不是那种七八十岁的苍老,而是一种超越了时间概念的古老——他的皮肤还在,没有腐烂,没有干瘪,只是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色,变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被岁月鞣制过的皮革。
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在入定之前还在思考什么东西,没有想通,就带着那个问题死去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银白色的,每一根都像蚕丝那么细,披散在肩膀上,一直垂到地面,在他盘坐的双腿上铺开,像一片凝固的瀑布。
他穿着袍子。
不是袈裟,不是官袍,而是一件极其朴素的灰色布袍,款式古老得楚阳认不出来。
布袍洗得很干净,不,应该说布袍本身在漫长的岁月中没有沾上一粒灰尘——灵气在保护着它,也在保护着这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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