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兄弟之殇:那道无法愈合的旧疤(2 / 2)
“什么病。”
又是一个短促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追问,逼迫对方在瞬间完善这个仓促编造的谎言。
赵天宇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神并未躲闪,迎着冯天雷的视线,给出了一个在紧急情况下看似合理、却又难以即刻证伪的答案:
“突发心脏病。”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表现出的、对逝者病痛的遗憾,“人突然就没了,谁也没料到。”
这一问一答,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流畅得几乎像事先排练过。
赵天宇的应对看似无懈可击,将一个充满暴力与血腥的死亡,轻描淡写地包裹进了“疾病”这个天然具有私密性与偶然性的外壳里。
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或许会被这简洁的答案暂时唬住。
但冯天雷不是外人。
他手中或许没有张广死于械斗的直接影像证据,但前期大量的外围调查、对当年事件亲历者的摸排、以及对两个帮派斗争历史的梳理,早已指向了另一个血淋淋的版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中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不再绕圈子,而是直接将警方的判断如同匕首般刺出:
“据我所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确凿的指控意味,“张广是死于龙门参与的一场械斗。死因是严重的开放性创伤,而非什么心脏病突发。对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那层“病死”的脆弱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可能性直接摊开在桌面上。
房间里面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连灯光都似乎更加刺眼。
赵天宇的面部肌肉在听到“械斗”和“开放性创伤”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被压抑下去的刺痛与波澜。
张广倒在血泊中、面目全非的景象,如同被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了一帧。
那的确是他心中一道从未真正愈合、时不时就会渗出脓血的旧伤疤。
然而,多年的江湖历练和应对危机的本能,让他迅速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按捺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般的镇定。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慌乱地辩解细节,而是采取了一种更高明、也更符合他此刻处境的反击策略——将举证的责任巧妙地推回给警方。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硬度,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既然冯组长你言之凿凿,说张广是死于龙门和其他帮派之间的械斗……”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冯天雷,“那么,如果警方手里真的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我无话可说。你们按证据办案就是了。”
他以退为进,看似承认法律的权威,实则是在挑衅和试探:你们有吗?你们能拿出来吗?
赵天宇的底气并非全然虚张声势。
张广的确死于那场惨烈的械斗,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无法摆脱的梦魇与负疚之源。
但正因为清楚后果的严重性,也为了防范今日这般局面,在当时事件发生后,赵天宇便以惊人的冷静和周密,启动了一系列的“善后”程序。
在那条看不见的江湖法则里,帮派间因争夺利益而爆发的暴力冲突,一旦出现死伤,首选绝不会是通知警方,而是内部消化、协商、报复,或者用江湖方式了结。
张广的遗体被迅速转移,现场被尽可能清理。
最关键的一环在于,一份由“天龙医院”出具的、载明死因为“心源性猝死”的死亡证明,被顺利地办理出来。
相关的病历、急救记录也都按照这个方向进行了“完善”。
这套操作在当时的时空背景下,足以形成一个表面闭合、难以从常规行政途径迅速攻破的链条。
因此,当冯天雷直接抛出“械斗致死”的指控时,赵天宇内心的惊涛骇浪之下,仍有一块基于现实操作的、冷硬的“不担心”的基石。
他赌的是警方在短时间内,无法突破当年那套早已布置好的、由沉默的江湖规矩和看似合法的文书构成的防御工事,拿到无可辩驳的、能够直接戳穿“病死”谎言并钉死龙门参与械斗致人死亡的铁证。
他的抵抗,不仅仅是嘴硬,更是建立在某种对过去“善后”工作有效性的评估之上。
审讯,在此刻变成了证据与心理的双重较量。
冯天雷的厉声呵斥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房间里面凝滞的空气里,也狠狠抽打在赵天宇那试图用冰冷外壳包裹的内心之上。
冯天雷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天宇在“张广之死”这个话题上,那远超其他问题的细微震动和刻意回避,他立刻意识到,这里就是那道裂缝所在。
他不再满足于事实质询,转而将攻击的锋芒直指赵天宇的情感软肋和道德良知,试图用愧疚感熔穿对方理性的防御。
“赵天宇!”冯天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斥责,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对方的伪装,“你不要以为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真的能够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更不要以为,时间久了,就能把血擦干净,把债忘干净!”
他向前倾身,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榔头,砸向沉默的对手:“张广!他当年才多大?二十几岁?最好的年纪!他跟你称兄道弟,把命交给你,结果呢?他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械斗,为了你,付出了自己的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冯天雷的语速加快,情绪激昂,刻意渲染着悲剧的色彩,将张广的死亡与赵天宇的责任紧紧捆绑:“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你就真的能睡得安稳吗?你就不会想起张广那张脸?不会想起他倒下去的样子?不会想起他家里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场面?!”
这一连串的质问,不再是单纯的法律诘问,而是掺杂了强烈道德审判的情感轰炸。
它们不再围绕“是否违法”的冰冷逻辑,而是直击“兄弟义气”背后的残酷代价和生者理应承受的永恒内疚。
每一句“张广”,每一次“兄弟”,都像一把钝刀,在赵天宇早已结痂的心上反复切割、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