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崖底（1 / 1）
这份相对的安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楚云连眼睫微颤，缓缓苏醒过来。醒来的一刹那，他本不欲惊动似乎正在小憩的两人，奈何无论是赫连灏还是桑竹，都警觉非常，几乎在他气息变化的瞬间，两人便同时睁开了眼睛，醒转过来。
“云连，你醒了？”桑竹立刻凑近，语气满是关切。“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适？”
楚云连撑着手臂，试图坐起，声音仍有些虚弱：“无碍，只是有些乏力。让你担心了。”
既已醒来，几人便都没了睡意，索性一同围坐到了火堆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三张各怀心事的脸庞。
楚云连的目光落在赫连灏那包扎处又隐隐渗出血迹的手上，眉头微蹙。依照他对赫连灏的了解，若非伤得颇重，他断不会如此在意，更不会让伤口轻易显露于人前。楚云连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瓷瓶，递了过去，目光依旧停留在赫连灏的伤处，语气诚恳：“山路险峻难行，你手上有伤，更需妥善用药，仔细将养。这药本是我随身备着，以防不时之需。眼下桑竹安然无恙，用不上它。我知晓，你是为护她周全才会如此。这药，便给你用吧。”
赫连灏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瓷瓶，并未故作推辞。他深知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也没有道理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他伸手接过瓷瓶，低声道了句：“多谢。”
这一夜的后半段，便在三人各怀心思的静坐中悄然度过。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洞外果然传来了人声与火把的光亮——一切正如他们所料，崖上的众人循着楚云连沿途留下的清晰记号，顺利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山洞。
楚云连行事向来周全缜密，早在决定下崖寻找之前，他便已将桑竹易容改扮所需的一应物品随身携带。此刻危机解除，桑竹自然取出那些物品，很快便恢复了原本属于“楚慕言”的容貌。
“你一向心细如发。”说实话，在那样的时刻，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她此刻是楚慕言，但云连替自己记着。
楚云连望向洞口透进来的天光，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身：“走吧，是时候出去了。”
如今，不论是楚慕言还是楚云连，在军中都积累了深厚的资历，威望素来极高。所以当二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各处开路的将士们，立刻便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三三两两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安好，关心着二人下崖后是否遭遇危险，折腾了好半天，才有人猛地反应过来，除了这二位之外，还有同来的其他人在场。
再看赫连灏，他一身做工精细、纹样考究的华丽常服，此刻虽在崖底跋涉沾了不少泥污，却丝毫掩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反倒衬得这份气度愈发卓尔不群、难以遮掩。众人见到这般模样的他，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而军中本就有不少将领曾随长官进宫述职，见过皇室成员，所以在看清赫连灏的样貌后，稍加辨认思索，自然就认出了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开口的将领下意识便要出声行礼，一个“皇”字刚要蹦出口，就被赫连灏递来的眼神硬生生打断了。在场的都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聪明人，见到这个情形，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中的关节——想来皇上这次出行是隐瞒身份微服而来，不宜暴露身份。
地动过后，山崖上原本没有被震倒的山草树木，经过一夜山雾与露气的浸润，反而显得更加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空气里满满都是湿冷清新的泥土气息，抬眼望去，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巅都缠绕着缭绕不散的云雾，昨日那场山摇地动、惊心动魄的灾劫，此刻望去，恍惚得就像一场刚醒过来的迷梦。
一行人一路走到崖上搭建好的临时营地，早有提前得到消息的兵士准备好了干净的热水与换洗衣物。桑竹便跟着引路的兵士，前往提前安排好的单独帐篷更换衣衫，剩下楚云连与赫连灏二人并肩站在崖边的开阔处，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只静静站着，气氛安静得只剩山间的风声。
风卷着山间湿润的雾气吹过耳畔，楚云连才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千里迢迢赶到此处，想来并非只是为了游山玩水。”赫连灏望着山涧里翻涌流动的云雾，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几分凉意的笑：“你一向聪明通透，但从前的你，从来不会这般直白地把话说出口。”
楚云连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喟叹：“你也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也正因为是从前，我才错过了太多重要的东西！”
“错过？”赫连灏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落在清晨湿冷的山风里，语气里却无半分笑意，反而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像是积压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难以舒展的沉重。“你说你错过了，可如今能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却是你，那处她付出血的代价才逃出的深宫院落，终归是半分都不想回去的。”
楚云连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垂眸，将目光落在脚下被深夜晨露打湿的泥土上，那泥土松软湿润，带着草木新生的潮气，仿佛昨日那场山摇地动时翻涌而出的狰狞裂痕，已经被连夜的风雨抹平，从未存在过一样，可楚云连清楚，有些裂痕早已经深埋在岁月与人心的底处，即便被时间慢慢填上，表面渐渐愈合，内里早已烂得彻底，永远都不可能恢复最初的平整完好。
就这样站着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终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赫连灏闻言缓缓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楚云连的脸上，那目光锋利如淬过寒的刀刃，似要一刀剖开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其下藏了多年、汹涌翻涌的执念，当年桑竹大约是没看明白，但赫连灏却清楚楚云连的情谊，所以他才会那般着急的想要她进宫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