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四章 局势(1 / 2)
大火烧到了次日午时方才熄灭。倒不是燃烧弹烧的时间有多长,而是关隘中的粮草物资以及土木房舍燃烧的时间够久。
武胜关乃上古关隘,其中建筑甚多,又在山脉之中,取木方便。关中居住用的房舍殿宇用的都是山中巨木,也不心疼。驻守之人更换修葺房舍频繁,用的都是木头。毕竟石头虽好,但哪有木头用着方便美观。
而武胜关之前驻军数万,所携粮草物资不少。此番十几座粮垛尽数被点燃,小山般的粮草烧个几天几夜也不会停息。
东府军虽探知对方大军似已撤离,却还是谨慎起见,以两侧山崖兵马向前推进。并派出小股兵马深入山林进行搜索侦查,以免对方兵马潜入山林之中,趁东府军不备进行伏击。越是这种时候,东府军越是不会粗心大意,这便是东府军的战术纪律和细节,确保不会犯下低级错误。
午后未时时分,李荣等将领簇拥着李徽进入了武胜关关隘之中。虽然在此之前,东府军先头兵马已经对关隘之中进行了简单的清理,但进入关隘之后,众人还是被眼前的情形惊得有些咂舌。
整个关隘呈现一片焦黑之色,冒着青烟余烬的瓦砾土石到处都是。关隘的石墙斑驳脱落,上面大片的焦黑颜色,都是过火之后的痕迹。
关隘地面上坑洞遍布,密密麻麻大坑套着小坑,这都是炮弹炸出来的坑洞。尽管这关隘的地面都是坚硬的山地土石,却依旧被炸成这种模样,可见东府军的炮弹已经具备相当大的威力。
瓦砾之中的通道已经被清理了出来,兵士们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焦黑破碎的尸体被拖出来丢在大车上,奇形怪状,缺胳膊少腿的比比皆是,堆在车上就像是一堆烧黑的树枝一般。但若仔细查看,还是能看到这些人临死前扭曲的肢体和面容,有的人死前必是经受过巨大的痛苦。
这些尸体将被全部拉到关隘之外的山地裂隙之处倾倒掩埋。不久前还是活生生的生命,此刻已经沦为大地的养料。虽然残酷,但这便是战争,这便是这些人的命运。
往南边的纵深处走,到了耳关之中,十几堆粮草还在燃烧,十几条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将天空都染成了黑色。大量的飞灰在空中弥漫,空气中满是焦糊的气味。那些粮草堆太大,火只能一层层的烧。里边的粮食炭化之后闷烧起来,会持续燃烧许久。
不过已经有兵士开始处置,用水浇灭显然不现实,他们正在用土石往的粮垛上堆。一旦覆盖了土石,不久后便会因为缺少氧气而熄灭。或许内部的粮食还能有些用处,人吃自然是不成,用来喂马喂牲口应该是可以的。
站在连接耳关的关墙上,李徽看着这座已经成为一片焦土废墟的城池,心中颇为感慨。武胜关这座关隘的地理无与伦比,若只是以寻常战法攻关,虽未必不能得手,但起码要付出数万人死伤的代价。这一点也不夸张,光是关隘前狭窄的漏斗口的通道,关隘前不到五十步的宽度,便是最大的难题。
古代作战,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的说法自然是极有道理的。但那其实是建立在冷兵器近战和近距离兵器作战的逻辑上的。在远程火器和大威力的炮弹面前,跨越地形的障碍攻击之下,所谓的地利便没有那么重要了。就像这武胜关一战,以远程火力洗地,以新式燃烧弹焚城,就算再有地利的优势又能如何?再坚固的关隘也要成为废墟。
这一战已方死伤兵马不超过千人,但对方伤亡起码在万人左右。虽然目前并无确切的数字,但在山崖上清理出来的敌军尸体以及在城中找到的那些焦炭一般的尸体数量都已经多达七千多人。许多人烧成了灰烬,还有许多人埋在瓦砾之下,具体数字还会增加。已方甚至根本没有和对方照面,便已经让对方惨败。这便是热兵器的力量,便是科技带来的碾压。别说是地形的险峻了,就算在九天之上,后世那些手段也都可以跨越高度和距离的极限进行攻击。所以,那些兵法之类的东西,或许可以借鉴其作战理念,但在战术上却是不能照搬和迷信的,因为就算是对这个时代的东府军而言,也是不合时宜的。
当然了,如今日这般碾压攻克武胜关的花费是不菲的。东府军打掉了两个基数的炮弹,外加千枚燃烧弹。超过七千枚的炮弹尽数倾泄于这座关隘上,这已经不能以奢侈来形容了。补给的炮弹打掉了一大半,所费是个天文数字。估摸着淮阴的几十个兵器火药作坊已经忙的冒烟了。钱财也是如流水一般的流淌出去,荀康那帮人必然是心疼如刀割一般了。
这般消耗,以如今徐州的财力和实力是完全负担不起的。一座小关隘便如此消耗,那还了得?就算是有座金山也消耗不起。
李徽自然心里明白这一点。但相较于攻武胜关会造成已方的数以万计的兵马死伤,以及武胜关通道的打开对于全盘战局的意义而言,这些炮弹的消耗绝对值得。
不过,李徽也并非不知道后方的难处,徐州的财政状况目前看来还算良好,但却仅仅是短时间能够维持而已。
数日前,补给车队带来了谢道韫的一封书信。信上,谢道韫说了战争债券发行的情形。自李徽出征之后,谢道韫便着手在推动此事。数月时间,谢道韫在徐州各郡以及关中关东之地全面推动战争债券的发行。总体而言,推进还算顺利。在徐州推行自然毫无问题,在关东也算顺利,邺城信都中山大型城池的发行都很顺利。关中难度大些,关中收复不久,民心刚刚安定,对李徽还不够认同。若非有苻朗的身份在,对关中民心有安抚收拢作用,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
不过,哪怕只有长安和洛阳两处城池设立了战争债券的认购,这两座城池中的富家大族众多,也筹集了大量的资金。
但谢道韫在信中提及,战争债券发行虽然顺利,那些优惠政策和高利率固然吸引人,但认购的人大多却不是为了那些优惠政策和高利率而来。他们或许只是因为担心不积极参与会遭到报复,所以才勉为其难做做样子。因为谢道韫说,大多数认购之人买的都是一年期的战争债券,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们的心思。毕竟一年期的债券利率只比钱庄多一个点,且没有太多的优惠政策扶持,这些人这么做便是应付响应而非发自真心。
谢道韫担忧的是,一年的时间太短,一旦战争债券到期,届时和刘裕的争夺尚未有结果的话,那么将面临重大危机。一方面要按照利率兑付钱款,另一方面战争的消耗巨大,届时财政危机将大爆发。若无大笔钱粮填补空缺,维持战争消耗,后果不堪设想。
谢道韫在信上建议,当早作准备未雨绸缪。要么开源,要么节流。谢道韫提出,在关中关东的惠农养民的策略调整一番,早日正常收取赋税增加财政收入。这样可以大大的缓解财政上的压力。李徽明白她的意思,关中关东之地攻克之后,为了恢复秩序和民生,制定了一系列的减免赋税休养生息的政策。不但如此,还进行多方赈济和专项的转移支付对口支援。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稳定收复之地,收拢人心,恢复民生。但在关中关东之地,财税收入几乎没有,甚至还要补贴一部分。唯一可用的便是当地的人力资源,倒是征了不少兵马,招募了不少当地郡兵,以及一些重大工程需要的人力。但那些可都是需要钱粮支付的,也算不得是收益。
如今关东收复已三年,确实可以取消那些优惠的政策,正常征收赋税了。
但李徽并不想那么做。无论是关中还是关东,都远远没有达到民生安定的地步。政策还需延缓,方可彻底稳定。李徽可不是烂好人,看不得百姓吃苦。他是在算总体的维稳帐。稳定民心民生,便可保关东关中之地的治安稳定。毕竟收复这几年,可并不太平。匪患和割据势力可一直没停过,地方上花了大量精力去整治,军事上也做了应对。看似安定的关东关中的局面正是因为这一点点的民心民生的归拢和收复才能逐渐向稳的。
如果在这个时候开始盘剥征税,无异于撕开百姓的伤口让他们流血。一旦民生不稳,势必导致饥荒仇视等负面情况的发生。有心人一挑动,那便是暴动动乱的根源。在和刘裕生死相搏的时候,一旦内乱,后果难以想象。很可能会导致全盘皆崩。
一个稳定的后方大局,可比收取一些钱财赋税对自已更重要。绝对不能坏了大局,不能因小失大。
不过对于谢道韫的担忧,李徽自然不会无视。谢道韫说的是实情,战争债券的发行也确实是权宜之计。李徽固然是想用后续吸纳的钱款填补前面的窟窿,但是窟窿太大了也填不上。一年期的债券便是那些人的态度,他们确实是为了应付和面子,并非真心认购。毕竟对于大族世家而言,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这不到百年时间,他们经历的势力更迭可太多了,焉知李徽这方势力不是过客?所以他们不可能真正的帮助李徽。
一旦到了兑现之时,战争债卷不可能不兑付,否则便是失信,不但钱庄,连自已的信誉都毁了。之后便再也休想取信于民了。到那时资金链断裂,外战内忧便会要了命。所以,谢道韫才会让李徽未雨绸缪,早做准备,并提出了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