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七章 果断(2 / 2)
堂上安静了下来,这是真正的安静,是噤若寒蝉。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虽然对这些将领们而言,血腥味算不得什么。但一想到这是军中被斩杀的同僚的血腥味,那感受自是不同。
赵伦之坐在堂上,轻轻用茶盖挂着茶水的浮沫,脸上神色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赵伦之一向和善谦逊,说是谦谦君子也不为过。平素说话笑眯眯的,被冒犯了也不生气。军中将领兵士诋毁他良多,这些话早就入了他的耳朵,他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被张邵等人轻慢,他也没有反应。但今日,他却将张邵拿办,当场诛杀数名将领。这般手段,当真是和之前的印象天壤之别。
这还是那个赵伦之么?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今晚的事情,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细细一想,却又有迹可循。
昨日开始,赵伦之便调换了大量兵马于安陆衙署周边,安排了大量甲士于此。今晚的会商,赵伦之传令之时特别交代,所有人不得缺席,务必参加。适才在进来的时候,衙署周围都是赵伦之的亲卫兵马,众人也都看到了。显然,赵伦之今晚就是要处置张邵等人。什么商谈计划,都是借口。
“诸位,你们是否觉得老夫处置的不够妥当?”赵伦之淡淡问道。
今日之事确实是赵伦之早已谋划的。他昨晚想了许久,知道自己必须要掌控大军的指挥权了。如今的局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干系刘宋朝廷的大局,便是和他自己的生死攸关。毕竟刘裕是自己的外甥,刘宋存续,自己才能过好日子。
他赵伦之并不喜欢争权夺利,只想过安稳日子罢了。年近六十的他,只想着享受生活而已。但这不代表自己便坐视局面恶化下去,坐视荆州全面失陷。
张邵虽败,但军中大部分将领肯定还是信任他,他还是会掌控大军。自己想要实行计划,必须趁此机会解决张邵等人,否则自己的计划必遭到反对而无法实施。
真到了这种时候,赵伦之可不是软柿子。雷霆手段他也有,只是不肯显露罢了。事到如今,不得不为之。今晚解决张邵等人,震慑掌控兵马,正是他的目的。
“将军处置得当,震慑宵小。慧目如炬,挖出军中结党不轨之人,乃是除了军中害群之马。我等心中钦佩拜服。”
“正是。若非将军慧眼,我等还被张邵等人蒙蔽了心智,拿他们当了好人。多谢将军为我等拨云见日,让我等能够看清楚真相。否则我等恐怕要误入歧途之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赵将军,我等惭愧之极。不知张邵等人底细,为其蒙蔽双目。现在想来,张邵等人极有可能勾结东府军,否则三关为何轻易被破。武胜关一战,更是有良策而不纳,迫害张镜等人。如今再一想,这里边绝对有问题。”
“正是正是。越想越是不对劲,这里边必有文章。那张氏原本就是归附李徽。吴郡张氏还曾资助李徽大量钱粮。后来虽然弃暗投明,但焉知不是假意投诚之举。这件事得详查。”
“……”
陆千开口之后,众人纷纷跟上,七嘴八舌的开始附和起来。说的也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自然。
赵伦之静静地喝着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这种场面他看的多了,这些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事情在朝堂上便经常发生。只不过这些人甚至开始编排张邵通敌的罪名,足以说明这些人是多么的没底线。张邵怎么可能通敌?张氏背叛徐州李徽,人尽皆知。张家之人和东府军作战张邵最积极,怎么也不可能通敌。这些人为了踩一脚张邵,未免太离谱了些。
“诸位都是眼明心清之人,看的着实透彻。今日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人何等嚣张跋扈,真当军队是他们的私人之物。老夫奉陛下之命领军,在他们眼中却被视若无物。当初若是按照我的计策行事,岂有今日危局?他们藐视于我,轻慢于我,老夫都可以不计较,毕竟只要能够战胜敌军,老夫求之不得。但结果如何?惨败而归,近四万精锐死于三关之中,那可是四万精锐啊。朝廷花费了多少钱粮才培养了他们,这四万将士身后是四万个家庭,亲眷族人牵扯何止百万人。这样的大败,动摇我大军士气,动摇朝廷根基。然而,这些人却还不知悔过,今日还欲为自己开脱。这是何等无耻之人。”
赵伦之轻轻捶了捶桌子,痛心疾首之极。
“诸位,今日之事,我自会上奏朝廷,说个清楚明白。诸位也不必担心,陛下若有怪罪,老夫一力承担,绝不会对诸位造成影响。我希望诸位做的便是,要引以为戒,深刻反省反思,万不可和张邵等人一样,犯下这等大错。如今的局面,已经容不得我们再有失误,否则荆州将彻底葬送,整个大局也将陷入危急之中。诸位可明白老夫的意思?”
众将纷纷表态。
“赵将军放心,我等坚决拥护将军的决定,必当深刻自省,绝不会犯下同样错误。自今日起,定当听从赵将军之命,唯赵将军马首是瞻。”
“朝廷派人来问询,我等也自会如实相告,揭露张邵等人的罪行,绝不包庇。陛下圣明之人,必不会责怪赵将军,反而可能会加以褒奖。”
赵伦之微笑点头道:“多谢诸位通情达理,老夫甚慰。此事暂且不提,接下来老夫要宣布一件事,希望诸位积极配合。”
“将军吩咐便是。”
赵伦之沉声道:“适才陆千将军的建议深得我心,。他说的对,眼下江陵才是重中之重,其余各地的争夺已无意义。安陆不适合决战,八万兵马中善战者不过两三万人,若在此决战,我军必败。东府军挟大胜之余威,已然有不可阻挡之势。所以,要决战也必须选择好的决战地点,充足的物资和助力。江陵城防坚固,乃是除襄阳之外的防御体系最完整的城池,更重要的是,江陵才是荆州的重心,保住江陵便保住了大江上游的通道,保住了大量的船坊工坊和兵器作坊,保住了通衢南北的渡口。故而,我们不能再安陆作战,而应该放弃安陆,退守江陵。我会立刻派人去和长沙王沟通此事,竟陵的兵马也应该撤回江陵。这样,我们在江陵可聚集十几万兵马。到那时,和东府军决一死战才有胜算。东府军劳师袭远,已然在外征战数月,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等他们到了江陵,更是疲惫不堪。那一战,也将是我们决战决胜的机会。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从来没有认真的听过赵伦之谈论作战策略,因为在这以前,众人不屑于听,也不屑于认真的思索。之前赵伦之那个放弃三关,在关南埋伏的战法只是提出来便被人嘲笑了许久,说赵伦之完全不懂领军作战。但从武胜关被破之后,许多人再回想起来,才觉得赵伦之说的句句是金玉良言,极有道理。但他们还是以为那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但今晚,他们为赵伦之所慑也好,还是迫于形势也好,赵伦之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在凝神细听,并且跟着在思考。放弃安陆城的计划在不久前还觉得荒唐,但在听了赵伦之这一番话之后,几乎没有人觉得这是个荒唐的计划了。细细思索之后,他们都觉得赵伦之谋略得当,思虑周祥,并且对大局的判断极为正确。若在安陆作战,别说其他,就算在座的这些将领其实心中也没有信心。若是退守江陵,依托江陵这座巨大坚固的城池,大量的兵马,那将信心倍增。
“听将军一席话,令我等茅塞顿开。末将之前还觉得这个计划不妥,实在是末将愚钝之极,看不清其中的妙处。末将同意将军的计划,此计甚妙。”
“末将也是。末将为之前的愚蠢感到汗颜。张邵等人不明此策妙处,便出言反对,足以说明他们和将军无法相比。赵将军才是谋略出众的领军之将,张邵算个什么东西。”
“末将也同意。这不是败退,而是战略撤退,请君入瓮。赵将军之策甚妙。不过,此事恐怕朝廷不会同意,陛下知晓会不会动怒。”一名将领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赵伦之摆手道:“不必担心。将在外,自有审时度势之权。况且如你所言,这不是败退,而是请君入瓮之计。我自会和长沙王解释沟通,和他联名上奏,说明原因。陛下英明神武之人,定会明白我们的苦心,不会阻拦。”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众人纷纷道。
赵伦之吁了口气,沉声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便该抓紧行事。东府军数日便会抵达,要赶在他们前面撤军,以免被他们追击骚扰。诸位将军听令,回营之后,即刻准备大军撤退事宜。明日一天准备,后日一早,大军陆续开拔。若有拖延怠慢,不遵军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齐齐起身拱手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