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八章 夜袭（2 / 2）

一天前，周澈收到了城中耳目送来的飞鸽传书。情报上说，大批秦淮河上的船只正一批批的伪装成普通渔船和货船出西水门。并在城西秦淮河中段的拦水网附近的码头进行集结。这座码头是面对建康城西篱门的一座大型码头，是直接通向西篱门的重要货运码头。船只在此停靠装卸可避免绕行西水门进城。进了西水门顺着秦淮河走向反而是到了南城一带，反倒是是绕了远路，不如直接从码头进入西篱门入城来的方便。

那些船只如今正在这处码头集结，似乎即将有所行动。而在这座码头左近，有敌军的兵马驻扎。并且在此处有拦河铁网阻挡。这些铁网是用来提前拦截不明船只靠近码头的设施，同时也是防止汛期大江倒灌之时大量浮木垃圾进入进城水道的。如今那些船只便停靠在拦河网内侧。

周澈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若此刻不行动，对方一窝蜂进了大江，顺流而下进攻京口水军，届时便难以应付了。

早在多日前，周澈便决定让李淮前往执行此次行动。李淮自入军以来的表现让周澈刮目相看，这个原本被人视为各方面才能平平的李徽长子却有着超过许多人的特质。此子心性沉着坚韧，忍耐力极强，且有勇谋兼备。当初入军之时，参加的便是从淮阴南下的魔鬼拉练行军。在长达七八百里的长时间拉练行军之中，许多看似敦实坚韧的普通百姓之子都未能坚持下来，一路上淘汰了数千之众，许多新兵抱怨不迭。但李淮一声不吭的走到了最后，没有享受任何特殊的待遇。

要知道，当时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并且在唐王府中养尊处优，只是习了些武技，并未受过这般苦楚。

那次之后，周澈虽心中不满张彤云强行将李淮送到自已身边，以磨砺之名行镀金之实的做法。但对李淮本人却是印象颇为改观。

之后李淮随军渡江进攻京口，其表现也可圈可点，超过了周澈的预期。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李淮虽为周澈的亲卫都尉，但他却被安排到一线驻守，和前线兵士同吃同住同训练劳作。很少人知道他是李徽之子，只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兵士有一股子狠劲，再怎么吃苦也一声不吭的坚持。

周澈本来不希望李淮冒险，但他认为自已应该给李淮机会。大公子在军中的表现上佳，他需要一次真正的镀金的机会，那便是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积累真正的军功。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自已都需要给他机会，否则对李淮不公平。就算此事涉及未来的接班人的选择之事，自已也不能因为涉及这种大事便刻意的避讳。

但此事的危险性确实很大，周澈很是犹豫。若是李淮出了危险，自已委实不好交代。正在纠结之时，一封信的到来让周澈坚定了信心。那便是不久前张彤云写给他的一封信。张彤云知道京口大战即将开始，于是写信给周澈希望能让李淮回淮阴，甚至编造了她思念李淮染了病让李淮回去探望的谎言。

周澈当时便怒了。这个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在这种时候写这样的信来，完全将军纪军法不放在眼里，更没将京口的得失放在第一位。她的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儿子的命便不是命么？自已不但不会如她所愿，而且要让李淮去执行这趟危险的任务。

这当然不是对李淮的惩罚，事实上李淮多次主动积极要求参加危险的军事任务。进山作战的任务李淮也争取过多次。这只是坚定了周澈让李淮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信心。不仅是恼怒于张彤云的不识大局的行为，更是不希望大公子李淮背负他人的指责，让此事成为他的污点。大战之前临阵脱逃，这个污名会毁了李淮。张彤云自以为的母爱，恰恰会导致这一切的发生。让李淮去证明自已，去执行此次任务，才是对李淮未来的负责。不管未来谁能够成为那个人选，起码不能让李淮毁在这件事上。

周澈亲自在京口北城外为李淮等人壮行。此番跟随李淮一起前往的是三百名亲卫。周澈自然不可能对李淮毫无保护，这三百亲卫乃是周澈身边的亲卫兵马，个顶个都是军中精英。此番虽以李淮为首，但两名亲卫营都尉赵安和徐望却是周澈安排给李淮的助手。周澈也在出发之前召见赵安徐望两人，要求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优先保证李淮的安全。

虽然说周澈不喜有人在军中搞特权，但李淮毕竟是李徽之子，不采取一些保护的措施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不光是交代赵安和徐望两名都尉要全力协助和保护李淮。此番更是请京口水军出动重楼战船三艘，普通战船三艘随行护送接应。这六艘船将会停泊在秦淮河口之外的江面上，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便可第一时间接应。

喝了壮行酒，周澈来到李淮面前，轻拍他的肩膀。

“大公子，我亦不知此番让你前往行事的决定是否正确。但雏鸟总要展翅，才能翱翔天际。大公子要得历练，便不能躲在他人羽翼之下。此次行动无论失败还是成功，大公子都要切记平安归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没了，什么都没了。证明自已的机会多的是，切记切记。”

李淮拱手道：“大都督请放心，李淮虽年幼，但这些道理还是懂的。多谢大都督给我这次机会。我此行并非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什么历练，而是以一名东府军兵士的身份执行一项任务罢了。若成功，乃是分内之事。若不成功，那便是我没完成职责。大都督，我知你爱惜之心，但不必如此。我若当真回不来了，还望你告知我阿爷一声，儿子没有贪生怕死，没给他丢脸。至于我娘亲那里，大都督不必担心，我已然写了信交给他人，若我战死，信会送到她手中。信中我已经解释了一切。她是个好母亲，儿子敬重她，但儿子不能按照她的想法行事，请她莫要怪我，更不可怪到大都督头上。我那周毅义兄十五岁便随军征战，如今已经是威震一方，大都督不也没有为他徇私？”

十六岁的少年能说出这番话来，周澈打心眼里佩服，甚至有些自愧不如。如此格局，无论是否发自真心的这么说，都让人感动。若真心这么认为，更是了不得的格局。将自已视为一名普通东府军士兵，执行一项该做的任务。看淡生死，明辨事理，这是何等胸襟和气度。

周澈心中不由自主的想：李徽的几个儿子都不错。次子李弘据说文武全才，风度翩翩。三子李泰武技高强品行俱佳。四子李苻乃苻锦所生，虽只有八九岁，据说也已经聪慧无比出口成章。但目前看来，李淮看似平庸，但其实却更像有大格局大智慧之人。没准他才是那个最合适的接班人的人选。

天黑之后，李淮一行三百余人乘坐三艘炮船，在三艘其他船只的护送之下离开京口，溯流而上。

船队航行一日一夜之后，次日傍晚时分抵达建康西北四十里的江面之上。为了防止被对方岸边瞭望哨察觉有异，六艘战船保持较长的距离，装作寻常巡弋战船缓缓而上，天黑之后以轮桨加速航行，初更时分抵达建康西北方向的秦淮河入江河口位置。

半个时辰后，三百兵马以小船靠近江岸，以岸边芦苇荡为掩护，淌着半人深的浅水从芦苇荡中摸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