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九章 夜袭(续)(2 / 2)
李淮观察了地形,下令向着东南方向前进。这一决定再一次出乎赵安徐望两人的意料。袭击的目标在西南方向的东篱门外码头上,距离此处三十里。若此刻快速赶路,还可在天亮之前赶到发起袭击。但若往西南方向,恰恰是建康以北的山脉。方向不对,绕行甚远。却不知大公子为何如此。
李淮给出了解释。
“此去向西南方向,固然可以顺着官道或秦淮河东岸抵达码头。但敌军在沿途必有关卡和大量兵马驻扎。河道乃重点布防之地,否则我东府军水军必然已经侵入内河之中。对方必不会不防备。这条路线不安全,极有可能暴露行踪,让计划失败。最稳妥的办法是,先进山,沿着山地行动,利于隐秘行动。之后横向向西直扑码头,距离不过十余里,且靠近城池,敌军外围防备必然已经不再紧密。城外防守,一向外紧内松,越是靠近城池,反倒是防务交接之处,有漏洞可钻。”
赵安徐望闻言,心中佩服之极。大公子虽然年少,但行事思量果然周密,而且能说出道道来。根据作战经验来看,事实也确实如此。
“大公子思虑周祥,我等钦佩。不过如此一来,天亮之前恐怕难以赶到码头。这相当于绕行了二十里路程。大公子难道是要白天发起袭击么?”徐望问道。
李淮摇头道:“自然不能白天行动,否则我们不但难以发起突袭,而且也难以安全撤离。白天,我们的行踪会被他们完全掌握。可在山中休整一日,也可借机侦查敌情。明晚行动,时间充裕,情报明晰,也更好办些。”
“明晚?若是对方聚集的船只离开,那可如何是好?”赵安问道。
李淮笑了起来,道:“二位都尉,没听到大堤上那些巡逻兵马说的话么?他们说了码头的事情,要几日之后才会开拔。怎么可能一天时间便走了?况且,敌人的出动时机必然是趁着他们的大军攻城之时。那样才能相互配合。破城之后,便迅速渡江攻击,衔接紧密。提前发起水面攻击,对他们并无益处。就算他们得手,岂非也是提前暴露了意图。让我们有了重新夺取水面控制权的时间差。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赵安和徐望挠头笑了起来。心里颇有些尴尬。这两人作为周澈亲卫营的成员,向来以忠诚勇武著称,也因此被提拔重用。但论分析和谋略,非二人所长。难怪大都督要他们不干涉大公子的决定,原来大公子年纪虽轻,但所思虑的远比他们周祥的多。
“果然是主公的儿子,虎父无犬子,此言诚不欺我。大公子虽年少,但已然有指挥若定的大将之姿。”赵徐二人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众人向西南而行,所行之地皆为小径阡陌,荒山土丘的旷野,行动速度确实很缓慢。行三十余里,已达山岭之间。此处山脉叫做莫府山,虽然只是一座方圆十余里的小山,最高峰也不过海拔两百米,但山势连绵,植被颇为茂盛。三百人往山坡密林之中一钻,确实是什么踪迹也不会留下。
进入莫府山之后,天色已微明。李淮命兵马于林中歇息,派出斥候四处探查,以免山中亦有敌军或村庄矿场等有人之处暴露了行踪。再命人登上左近山顶,登高观察周围地形和敌情,做好记录。一番指挥井井有条从容不迫。
李淮下令其余兵马原地休整。昨夜彻夜未眠,行军消耗大量体力,李淮命众人务必恢复体力,好好的睡一觉。因为接下来便要面临真正的战斗了。
午后时分,三百兵马启程向南,沿着山岭西侧的林地向南行进。两个时辰后,抵达位于建康北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峰西坡。李淮亲自登上此处山顶登高眺望,周围一切在千里镜之下尽入眼底。
此处距离西篱门外码头直线距离不足十里,秦淮河蜿蜒穿行,向南绕过城墙消失不见。下方田畴广阔,地势平坦,可以看到有几处军营哨卡沿着官道布置,但距离颇为遥远。确实如之前预测的那般,在靠近建康城之后,哨卡和屯兵所数量稀少,防备松弛。防务的职责已经交给了城中守军。
李淮和赵安徐望三人商议了一番,规划了路线。今晚出山之后,可沿着一条秦淮河支流河道行走。那条河的岸边长着一排浓密的树木,在山顶上看下去很显眼。顺着那条河,可直达秦淮河东岸。之后沿着东岸向南,便可直达那处码头。只要这途中不会遭遇敌军,或者不会再有屯兵哨卡,一切便可顺利。
在抵达码头区域之后,如何实施作战,以及战斗之后如何撤离,向何处撤离,三人也商议了一番。
按照斥候窥探的结果,那些船只是在码头一旁成片停靠,水面有铁网阻拦,似乎是防止有人从水面靠近破坏。但从码头上可以进入。只是这码头上有不少兵马驻扎保护,具体人数不详。目前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潜入码头区域,从码头登船进行破坏。但是如果守军数量太多,防卫森严的话,恐怕第一时间便会被发觉。
情报说,那码头上昼夜灯火通明,那些爆炸船正停靠在码头装载火油柴草以及爆炸物的装载,正因如此,才会如此的严密。
如果无法暗中潜进码头,登船破坏的话,强闯码头很可能招致大批兵马的围杀。这可不是众人想看到的结果。三百人一旦被纠缠上,破坏船只的任务恐怕就无法完成了。
因此,商议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赵安徐望两人的想法是,看现场情形而定,随机应变。若潜入不成,那便强行闯入。届时兵分两路,一路吸引码头之敌,另一路乘机强冲至码头。那座码头虽然颇为巨大,但也不过方圆两里的范围,冲到码头上还是有可能的。
李淮基本上同意两人的计划,但他觉得万不得已才能如此。因为这么一来,这三百人恐怕很难活着脱身,恐要全部死在码头上。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他希望的是能够全身而退的结果。
对赵安徐望来说,李淮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但终究是少年人的幼稚。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这三百弟兄能够活着回来的没几个。不过,他们二人是要拼了性命也要保护李淮周全的。两人也都想好了,届时无论如何先拖着李淮逃出去,其余兄弟拼死也要拖住敌人,保证李淮平安逃脱。
天色很快便黑了下来。众人在林子里养精蓄锐了几个时辰,身体的疲劳也恢复的七七八八,一个个整装待发。
临出发之前,李淮对众人进行了一番交代。
“诸位兄弟,今晚我们即将发起袭击。此去十余里,便是目标所在。目前所知的情形有限,那座码头上驻守的兵马数量未知,左近可以第一时间增援的兵马未知。可以知道的便是,敌军两百多艘装载炸药和火油的船只聚集在那处码头上,摧毁它们,便是我们的任务。此次任务一定要完成,尽管难度很大,但也绝不能失败。这可能关系着大江上我东府军水军的安全,干系着能否继续掌控大江,大乱敌军的计划的大事。小弟希望诸位都能全力以赴,完成任务。但我目前并无进攻良策,或许抵达之后我们能够因地制宜找到最好的进攻手段。我想说的是,我希望此番我们不但能完成任务,而且要活着撤回,我可不希望诸位全部死在那里。当然,我不能给你们不死的承诺,我能承诺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如果要赴死,我李淮和你们一起,绝不会丢下你们逃走。你们知道我的身份,我身为父王长子,绝不会给他丢脸。两位都尉,我希望你们明白我说的话,我知道大都督让你们来保护我,但是,我请你们届时不要干涉我的决定,成全我的声誉,否则,我不会原谅你们。”
李淮说话的口气很平缓,但这平缓的口气之中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安徐望两人听了他的警告,心中尽皆凛然。如果这些话只是场面话倒也罢了,偏偏两人从李淮的口气之中感受到的是真心话。这少年是真没打算独活,对两人的警告也不是假话。
对三百亲卫士兵而言,任何保证都没有李淮的同死诺言来的朴实。不得不说,知道李淮的身份是李徽的长子之后,除了因为李徽的原因而爱屋及乌的感觉之外,众人其实对李淮并无特别的认同感。毕竟这只是一个少年,即便他是主公的儿子,也无法得到认同。在东府军中,身份地位从来不是认同的标准,他们认同的是兄弟般的情义,是能将后背交给他人的信任,是战场上舍生忘死的互相守护,是能将妻儿父母托付的安心。在东府军的大熔炉里,重视的东西和外边不同。
李淮的表现不错,但他在情感上尚未被他们接受。而李淮今晚能说出这番话来,却正弥补了这一点。愿意同生共死的便是兄弟。众亲卫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大公子是自已这些人的一份子,是军中的兄弟,战场上可信任的战友。
“都收拾好了的话,那便出发吧。第一小队提前出发,提前两里按照既定进行侦查前进。第二小队第三小队,下山之后在左右侧翼侦查前进。此刻起,所有人口衔枚,靴子裹上草,保持静默。出发!”
李淮说罢,将一枚木牌子塞进嘴巴里,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