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帝心明察斥庸师 皇子持尺惩教席（1 / 2）
暮色如同一块厚重暗沉的墨色绸缎，缓缓自天边铺展而下，将整座巍峨恢弘的皇宫层层笼罩。白日里尚且喧闹规整的宫城，渐渐褪去了喧嚣，宫墙连绵起伏，朱红殿宇在渐暗的天色里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几声细碎低沉的轻响，悠悠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之间，平添了几分压抑沉寂的气氛。
御书房坐落于皇宫中枢之地，乃是当朝玄曦皇帝日常处理朝政、批阅奏折、接见朝中重臣的核心场所，平日里门禁森严，寻常宫人官员皆不敢随意靠近。此刻御书房殿门紧闭，厚重的实木宫门隔绝了内外声响，殿内灯火已然早早点亮，暖黄色的烛光透过窗棂缝隙隐隐透出，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外周遭清冷肃穆的氛围。
殿门之外，空旷平整的青石地面之上，大皇子陆允之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此处，自父皇传下口谕令他在此等候开始，漫长的时辰缓缓流逝，天色从晴空明朗一步步转为昏暗，周遭来往的宫人内侍皆是步履轻缓，路过之时皆是低垂着头，不敢随意抬头打量这位被罚站在御书房门外的皇子，人人心中都清楚，今日皇宫之内气氛格外紧张，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招惹事端。
玄曦皇帝身居御书房之内，自始至终都没有传出半点传唤大皇子入内的旨意，仿佛早已将殿外静静等候的陆允之彻底抛诸脑后，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亲口下达，令大皇子独自站在御书房门外等候召见的命令。帝王心思向来深沉难测，旁人无从揣测他此刻心中所想，谁也不知道这位执掌天下大权的君主，究竟是故意刻意冷落刁难，还是当真日理万机忙于朝中诸事，一时疏忽忘却了门外等候的亲生皇子。
陆允之此刻整个人的状态，早已没了平日里身为皇家大皇子的矜贵傲气与从容气度，方才亲眼目睹区举人被宫中侍卫硬生生从御书房之内狼狈抬出去的凄惨模样，那一幕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散去，时时刻刻在眼前反复浮现，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方才区举人满身狼狈，衣衫凌乱不堪，浑身伤痕累累，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整个人奄奄一息，毫无半点往日身为武举人的意气风发，被侍卫两两架着拖拽而出的时候，连抬头睁眼的力气都已然没有，虚弱无力的模样触目惊心。陆允之就站在不远处，将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一股极致的惶恐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思绪。
在此之前，陆允之从小到大身处深宫皇室之中，自幼便受尽万般宠爱，身份尊贵无比，旁人向来对他恭敬顺从，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刻意伪装温和友善，在他心中，一直将自己的父皇玄曦皇帝视作性情宽厚、待人慈祥温和的长辈，在他天真浅显的认知里，父皇向来体恤子女，待人宽厚，从不会轻易动怒责罚旁人，更不会做出这般严厉残酷、毫不留情的处置方式。
可今日亲眼所见的一切，彻底打破了他长久以来固有的想法，残酷冰冷的现实赤裸裸展现在他眼前，让他骤然醒悟，自己心中幻想那般慈祥柔和的父皇，终究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身处万人之上的帝王，手握生杀大权，性情冷酷威严，行事杀伐果断，向来不近人情，与自己心中温柔和善的模样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差让陆允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惊悸与恐惧紧紧缠绕着他，整个人心神大乱，好似丢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茫然，目光涣散，周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层层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发丝，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而下，衣衫内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衣物黏在肌肤之上，一阵阵冰凉寒意不断袭来，让他浑身发冷，手足冰凉，整个人失魂落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抬手擦拭汗水的力气都几乎消散殆尽。
他垂落双手，指尖微微颤抖，胸腔之中心绪翻涌，忐忑不安，既害怕父皇接下来会降罪于自己，又惶恐今日这件事会牵连自身，一想到帝王冷酷无情的手段，心底便阵阵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急促。
不远处，石皇后恰好听闻宫中下人前来禀报，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陆允之被罚站在御书房门外，迟迟得不到皇上召见，心中顿时焦急万分，忧心忡忡，立刻快步匆匆赶来。
石皇后身居后宫中宫之位，身份尊贵，平日里最是疼爱长子陆允之，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见自家爱子孤零零站在冷风之中，面色惨白，浑身冷汗，神色慌张憔悴，一副受尽惊吓、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皆是怜惜与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允之身旁，目光细细打量着儿子憔悴惶恐的模样，语气满是心疼关切，轻声开口柔声询问：“我儿，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看你浑身冷汗，脸色差到极致，可是方才受了惊吓？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实在支撑不住，母后这就命人前去传唤太医前来，为你诊治调养身子，万万不可硬撑着折磨自己。”
话音稍稍停顿，石皇后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越发心疼，继续柔声劝慰：“此处寒风刺骨，气氛压抑，并非久留之地，既然皇上迟迟没有召见你的意思，不如暂且先行返回东宫歇息休养，回宫好好平复心绪，调养身心，何苦独自在此苦苦等候，白白受这份委屈煎熬。”
陆允之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此刻他身心俱疲，满心惶恐，确实早已不想继续站在冰冷的殿外承受煎熬，正准备顺着母后的话语点头应允，打算转身跟随皇后一同返回东宫，远离这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方。
可就在二人准备动身离开之时，一直守在御书房门外，负责看管值守的太监主管快步上前，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直接上前伸手阻拦住二人前行的去路，不敢有丝毫退让。
太监主管躬身弯腰，对着石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违背的强硬态度，小心翼翼开口回话：“皇后娘娘，实在抱歉，奴才万万不敢听从娘娘的吩咐放行。如今皇上尚未下达任何准许大皇子离开的旨意，没有陛下亲口诏令，大皇子便不能擅自离开此地，必须在此原地等候，还望皇后娘娘多多体谅，切莫为难奴才。”
太监主管深知皇命如山，帝王旨意万万不可违抗，一旦私自放任大皇子离开，触犯龙颜，最终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便是自己，纵然面对身份尊贵的皇后，也依旧不敢有半分徇私放水的举动，只能严守皇命，恪尽职守。
石皇后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满是无奈与气恼，却也清楚皇宫之中规矩森严，皇上旨意至高无上，区区一个太监主管不过是奉命行事，自己纵然身份尊贵，也万万不能公然违抗皇上的命令，只能满心心疼地看着儿子，却毫无办法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允之继续留在原地受罚等候。
皇宫之内天色越来越暗，宫外寻常朝堂官员早已到了正常散朝休值的时辰，忙碌整日的文武百官纷纷收拾妥当，陆续离开皇宫，返回各自府邸休憩，宫中各处值守的官员也大多陆续离岗，整个皇宫渐渐安静下来。
程景浩身为今日被皇上特意留在宫中议事之人，原本早就到了该出宫归家的时间，从白日忙活到天色昏暗，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心中早早盘算好了出宫之后的安排。方才区子谦狼狈不堪被人抬出御书房的时候，程景浩便打算趁着混乱之机，一同跟着众人顺势离开皇宫，早早脱身，回家享受清闲时光，不必留在这规矩繁多、气氛压抑的皇宫之中拘束度日。
可他心中的盘算终究没能如愿，玄曦皇帝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想，直接当众出言阻拦，断然驳回了他想要离开的想法，半点不留情面。
玄曦皇帝坐在御书房之内，面色沉着，目光威严，冷声对着程景浩开口说道：“所有计策皆是由你这胆大妄为的家伙谋划而出，如今计策方才开始施行，你尚且没有亲眼亲眼目睹实际推行之后的成效结果，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一切都还未有定论，你如今一心想着抽身离开，心中可有半分担当？不准走，老老实实留在宫中留下来陪朕处理后续事宜，权当是留下来加班值守。至于晚饭，朕格外开恩赏赐于你，今日便留在宫中，与朕一同用膳。”
程景浩听完皇上这番话，心底瞬间万般不情愿，暗自在心中愤愤吐槽，压低声音暗自嘟囔抱怨：“我哪里愿意跟皇上一同用餐，一同吃饭简直就是遭罪受苦！皇宫御膳房的饭菜向来清淡寡味，整日都是清汤寡水白米饭，菜式简单乏味，清淡到极致，就算是清心寡欲出家修行的和尚，平日里吃的斋饭都没有皇上这般节俭寒酸。”
他满脸嫌弃，满心抵触，继续暗自腹诽：“这般寡淡无味的膳食，我半点胃口都没有，与其留在皇宫陪着皇上吃这些清淡吃食，我倒不如出宫回到市井街头，寻一处热闹的街边小摊，吃上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面食，汤汁醇厚，配料十足，吃起来暖心暖胃，畅快又舒服，远比皇宫之中的饭菜美味百倍千倍。”
纵然程景浩心中百般不情愿，私下里不停暗自吐槽抱怨，满心抗拒留下来陪同帝王用膳值守，却终究不敢公然违抗玄曦皇帝下达的旨意，清楚帝王性情威严，若是公然顶撞，定然没有好下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乖乖顺从命令，安分守己留在皇宫之内，不敢再有半句离开的言语。
而程景浩之所以最终心甘情愿耐着性子留下来，除却不敢违抗皇命之外，心中还有另外一番盘算，他心里十分清楚，今日皇宫之内暗流涌动，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接下来皇宫之中即将发生一连串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大事，场面极为难得罕见，这般精彩刺激的场面，寻常时候根本无缘遇见，就算是倾尽银两钱财，四处打探寻访，也未必能够亲眼观赏到其中内情。
如此千载难逢、热闹非凡的场面，若是就此离开，白白错过，实在太过可惜，因此程景浩按捺住心中出宫的想法，静静留在一旁，满心好奇，打算静观其变，好好看一看接下来皇宫之中将要上演的种种事端。
御书房之内，玄曦皇帝侧首抬眼，目光轻轻看向身旁站着的程景浩，将他一脸强忍笑意、憋得浑身难受，极力压抑情绪的模样尽收眼底。看着程景浩偷偷暗自窃喜，强忍着不敢放声大笑，眉眼之间皆是藏不住的愉悦神色，玄曦皇帝只觉得一阵头疼，抬手轻轻按压着自己的额头，满脸无奈。
玄曦皇帝心中暗自感慨，自己恐怕是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之中，性情最为随性不羁，行事不拘一格，算得上最为无赖随性的一位帝王，旁人成为君主皆是端庄威严，恪守礼制，唯有自己行事随心所欲，不受世俗规矩束缚。
可纵然自己行事作风与众不同，旁人心中暗自议论，他也毫不在意，纵观当朝整个朝堂之中，满朝文武百官人数众多，身居各个官职，手握大小权力，私下里贪财牟利、收受贿赂的官员数不胜数，贪腐风气早已根深蒂固，遍布朝野上下，这般贪婪逐利的风气，任凭自己再三整治打压，始终无法彻底根除，贪官污吏如同野草一般，铲除一批又会冒出新的一批，任凭如何杀戮惩处、罢官驱逐，终究无法彻底肃清朝堂之中的贪腐乱象。
长久以来，玄曦皇帝为此事日日忧心，愁眉不展，始终找不到妥善有效的解决办法，偏偏朝中众人束手无策之时，唯有行事跳脱、心思机敏的程景浩，想出了一系列看似刁钻古怪，实则效果极佳的奇特计策。
自从依照程景浩谋划的策略推行实施之后，朝堂局势瞬间发生巨大转变，成效格外显着。如今朝廷每月按照规制发放给文武百官的俸禄银两，相较于从前大大缩减，国库之中每月都能省下数目极为可观的银两，充盈国库储备。
朝中一众曾经肆意贪腐敛财的官员，人人身上都背负着数目不等的官府欠条，欠下朝廷巨额银两，在所有人没有彻底还清亏欠朝廷的银两之前，人人心中心存忌惮顾虑，再也不敢肆意妄为，明目张胆私下贪墨钱财，生怕加重自身亏欠的数额，欠条越积越多，最终难逃朝廷的严厉惩处。
一众官员尽数被欠条牢牢牵制束缚，行事处处小心谨慎，收敛了往日贪婪嚣张的性子，朝堂贪腐风气得到极大改善，这一切成效，全都归功于程景浩提出的绝妙计策，玄曦皇帝心中对此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平日里才会处处纵容包容程景浩随性不羁的性子。
心绪稍稍平复之后，玄曦皇帝神色骤然严肃起来，随即下达一道旨意，命宫中内侍即刻传令，将往日里曾经教导过大皇子陆允之，所有传授过他文武学识、朝堂礼仪、修身德行的教书先生、文人儒士以及军中武将，尽数全部传唤至御书房之中等候觐见。
宫中内侍领命之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分头前往各处府邸，连夜前去传唤一众授课师长。
片刻过后，陆陆续续接到传唤命令的众人纷纷匆匆赶来，细数之下，前来觐见的文人儒士、习武将领加起来足足有一十七人之多。
众人行色匆匆，一路上心中皆是满心诧异惶恐，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天色早已彻底昏暗，京城城门临近宵禁，家家户户闭门歇息，本该是安稳休憩的时辰，当朝皇帝竟然会突然紧急召集众人连夜入宫觐见，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反常，不由得人人心中惴惴不安，隐隐察觉到今日定然不会寻常无事。
众人一路行至御书房门前，远远便看见孤身被罚站在殿外，神色惶恐憔悴、狼狈不堪的大皇子陆允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瞬间联想到一路走来途中听闻的各类小道消息，大街小巷之中早已传开风声，传言大皇子陆允之平日里行事作风散漫不羁，甚至与方才被皇上严惩处置的武举人区某往来过密，二人之间传出诸多有伤风化、违背世俗伦常的流言蜚语，坊间众人议论纷纷，流言愈演愈烈。
众人得知区武举人今日被皇上亲自召见过后，落得身受重伤、容貌尽毁、下场凄惨的结局，一时间人人心惊肉跳，内心慌乱无比。
众人纷纷暗自忐忑不安，在心中不停自我宽慰辩解，纷纷盘算思索，大皇子平日里品行作风散漫随性，行事不拘礼法，皆是皇子自身平日里私下所作所为，平日里授课之时，众人仅仅只是依照皇家安排，本分传授学识技艺而已，皇子自身品行教养出现问题，平日里言行举止不知收敛，作风轻浮随意，从头到尾都与他们这些授课师长没有半点关系，过错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众人纷纷暗自揣测，皇上断然没有理由因为皇子自身的过错，无端迁怒怪罪到一众授课先生的身上，定然不会牵连责罚众人，一定是自己多虑，不必过分惊慌惶恐。
众人围聚在御书房门外的空地之上，彼此之间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皆是神色紧张，心绪纷乱不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忐忑压抑气息，没有一人能够静下心来，个个心神不宁，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