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3章 这就是命(2 / 2)
怎么了?
告急的文书,来了七八封。萧何把一摞竹简往案上一放,内史郡、陇西郡、颍川郡……都来了。
冯征抽出一封一看,愣了。
那上头写着:本郡衙署刀笔吏,近月来走失大半,皆往咸阳考铁路去了。如今案牍堆积,钱粮账册无人誊录,赋税征收迟迟不能上报,请长安侯……
后头的话客气,意思却不客气——你冯征把我们的吏,都挖走了,这摊子,谁来收拾?
冯征捏着竹简,哭笑不得。
他挖人?他可一个都没挖。是他那告示贴出去,人家自己考来的。
侯爷,这可怎么办?萧何搓着手,郡县是朝廷的根基,要是衙署真开不了张,御史台那头,怕是要拿这个做文章。
做文章?冯征放下竹简,反倒笑了,他们要人,给他们就是。
给他们?
对。冯征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你算算,咱们这一期四十二个人,咸阳站能用多少?
至多二十个。
剩下的二十二个呢?冯征一摊手,咸阳站用不了,函谷关、北疆的站还没开,总不能白养着。
萧何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借调。冯征一锤定音,各郡要人,咱们给。签个文书,人借过去,帮着把积压的案牍清了、账册誊了,半年为期,完事了回来。工钱,咱们出三成,郡里出七成。
这……萧何算了算,喜上眉梢,这划算哪!人还是咱们的人,出去历练半年,回来更顶用,还白赚了郡里七成工钱!
不光如此。冯征眼里闪着光,你想啊——这些人去了各郡,认字、会算、懂章程,办事利索。郡守一瞧,嘿,还是认字的好使。往后各县招吏,还敢招那大字不识的么?
萧何一拍大腿:侯爷这是……要把认字会算,变成天下衙门的硬门槛!
对。冯征点头,慢悠悠道,这缺口,是咱们捅出来的,也是他们自己露出来的。他们不叫唤这一声,我还想不起来——原来这天下,缺的不是官,是能干活的人。
他把那摞竹简往萧何手里一塞,笑道:去,给各郡回文书。就说——人,我们有;要借,拿章程来换。
换什么章程?
往后各郡招吏,冯征一字一句道,也得考。认字、算账、看时辰,跟咱们站上一个样。考不中的,别管是谁举荐的,一概不收。
萧何听得头皮发麻,拱手道:侯爷这一手,可是把天下衙门的门坎,都给撬了。
撬得好。冯征望向窗外,咸阳站的烟囱又冒起了白烟,往后这大秦,不管是管站的、记账的,还是衙门里的刀笔吏——都得认字,都得会算。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
这样一来,你我又多了一桩买卖——往后各郡衙署的刀笔吏,怕是都得从咱们工学堂出。萧何啊,那五百金,怕是远远不够使了。
萧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文书发出去,回信来得比冯征想的还快。
第三日,内史郡的郡守,亲自登了门。
来的这位是个老郡守,姓周,头发花白,进门时脸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见了冯征,也不寒暄,劈头就道:长安侯,老夫今日来,是要讨个说法的。
周郡守请坐。冯征笑吟吟地让人上了茶,什么说法,您慢慢说。
还慢慢说?老郡守一屁股坐下,气得胡子直翘,老夫那衙署里,拢共十一个刀笔吏,走了七个!如今案头堆的文书,摞起来有半人高,赋税的账册,一个字都没誊!再这么下去,朝廷催缴的文书一到,老夫这顶乌纱,就得摘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长安侯,老夫知道你办铁路是大事,可你……你总不能把天下衙署的吏,都挖到你那铁轨上去吧?
冯征听完,不急不恼,反倒亲自给他续了盏茶:周郡守,您先消消气。人,我给您。
你给?老郡守一愣。
给。冯征点头,不止给您,各郡都给。
老郡守将信将疑:……什么条件?
三个。冯征竖起手指,其一,人是借,不是送,半年为期,期满回来。其二,工钱您郡里出七成,我出三成。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楚:
往后贵郡再招吏,得考。认字、算账、看时辰,跟咱们站上一个样。考不中的,不管是谁举荐的,一概不收。
老郡守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长安侯啊长安侯,他指着冯征,笑骂道,老夫兴师问罪来的,倒让你给算计进去了!
怎么是算计?冯征一脸无辜,您得了人,我得了章程,各取所需嘛。
是是是,各取所需。老郡守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不过长安侯,老夫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三条里的第三条,可是天大的好事。
哦?
老夫在郡里干了二十年。老郡守叹道,衙署里那些吏,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各家举荐来的。认不全字,算不清账,抄个文书能抄错三行。老夫早就想换,可换不了啊——你换一个,得罪一家,得罪一家,就等着御史台弹劾你结党营私。
他看着冯征,眼里竟有了些光亮:
如今有了你这条章程,老夫就能挺直腰杆说——不是我不用,是考不中。这一句话,老夫等了二十年。
冯征也肃然起来,拱手道:周郡守言重了。
言重什么。老郡守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忽然笑了,长安侯,那七个跑了的小子,老夫不怪他们。要怪,就怪老夫这衙署,给不了他们一条好出路。
他一脚踏出门槛,声音飘回来:
你那铁路,给得起。
借调的人,五日后就出发了。
二十二个,都是这一期里考得靠前的。他们脱下号衣,换上郡里发的吏服,背着一卷行李,排着队站在咸阳站的站台上。
有的兴奋,有的忐忑,还有几个,临上车前回头看那面车字旗,眼圈红红的。
血糖里面的人来送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
去了别给咱们工学堂丢人。记住,不管到哪儿,认字、算账、守章程——这三样,是你们的命根子。
是啊,认字、算账、守章程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命。能够熟悉知识,自然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在大秦这个时代,可不是所有人连最基础的掌控知识的机会和资格,都是本所能拥有的。
这帮人,比起其他人,已经算是幸运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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