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天之道(2 / 2)
敖平正这样想的时候,西湾的水势忽然变了。
原本缓慢回旋的水流被上游泄下的洪流蛮横地撕开,水草成片地伏倒,沉在草根间的鱼卵有的被席卷流走,有的被大片大片地压进河底的泥沙里。
一群群正要过水产卵的鱼虾被迫离开了西湾,这些水族生灵面对如此突然的水势自然无法抵抗,只能顺着骤然变急的水道往下游冲去。
敖平顺着西湾向下的水流望去,泾河在这里只有一条主河道,那些水族会被冲到此刻他所在的下方水域,他可以顺手搭救。
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西湾下游的河岸忽然垮了,汹涌的水势朝着两边漫开,水深倒因此而变浅。
浑黄的河水中,露出了一排排竹簖和地笼。
这些捕鱼的工具被密密麻麻地铺在了西湾下游的水口,肆无忌惮地拦住了整条河道,像是一排狰狞利齿,要把经过的一切都拦腰截下来。
抱籽的鱼虾并没有如敖平所想被冲到他所在的水域,而是被乱流一路裹挟,撞进竹簖和地笼里。
银白的鱼腹和青灰色的虾蟹背壳在浑黄的河水中扑腾翻滚,很快便堵满了第一层竹簖。
敖平眼中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行雨,雷云在他的爪下翻腾,泾河的雨势有了极短一瞬的停滞。
这一刻,敖平忽然想起了袁守诚温和的笑容,想起了那位值令官毫无生气的木匾头,想起了落雨之前空荡荡的青泥渡。
这一切就仿佛命运,编织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要将他锁死在其中。
雷声轰鸣,雨势还在不断地加大,冲刷着泾河西湾方才出现的豁口。
可雨令的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还没有完成。
雨令是神庭天规,别说差一寸,就是差半点也不行。
可如果他任凭这场雨一分不差地下完,那泾河的水族生灵就全完了。神庭颁下这则雨令时,或许从未想过要给泾河的水族留出生路。
可执行雨令的是他,他是泾河龙王。
泾河无论多小的鱼虾,都将他看做是庇护。
难道他就要亲手送他们去死么?
敖平素来平静的内心终于涌起了一丝波澜,龙相之上有了一丝怒容,竖瞳之中的赤金骤然暴涨。
原本笼罩泾河的雨势,此刻开始横移了。
“龙君!使不得呀!龙君!”
耳边传来虾倌苍老而急切的劝阻。
“泾河之上,这雨差不得半点!否则您是要被神庭断罪的啊!”
“小的们几百年来受龙君庇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一次,不能将您也陷于不义!”
小蟹的哀求回荡在敖平耳边。
“龙君!莫要为了我们触犯天条!”
“我等命短,死了便死了,可龙君您不能有事,泾河还指望您庇佑啊!”
龙为生灵之主,敖平能够听到这泾河水脉上下千里所有水族的祈祷。
一声声哀求很快密密麻麻地交织起来。
泾河之内的水族都在求敖平将这场雨一丝不差地下完,可在敖平听来,却像是一柄接着一柄的尖刀,密密麻麻地刺向他的心脏。
一条鱼能活多久?
一只虾又能活多久?
凡鱼凡虾,寿元短则一两年,长也不过二十年。修得灵质的小妖,寿元最长也不过两三百年。
龙族生命漫长得可怕,在敖平眼里,这些鱼虾和朝生暮死的蜉蝣并无区别。
可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到头来却还要反过来求他,让他踩着它们的尸骨保全自己。
这是什么道理?
敖平没有回应泾河水族的祈求,他的口齿之间流淌着刺眼的电浆,仰头望向雷云尽头根本无法看清的灰色。
“天之道,损有余而奉不足......”
敖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低吼。
“汝等自视为天,又怎敢损不足而奉有余!”
回应他的只有震耳欲聋的雷雨声。
“一刻!半里!”
敖平回过头来,龙瞳之中金色燃烧。
他夭矫的龙躯搅动雷云。
“这场雨我只少下一刻钟,往北边的荒林......再挪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