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交锋(2 / 2)
可她知道,她不能回去。母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弟弟的学费还压在父亲身上,她要是离了婚回了娘家,这个家就更难了。
她没有退路。
没有靠山的人,连委屈都委屈不起。
女儿八个月大的时候,林晚回去上班了。她在超市表现不错,被调到了收银组当组长,工资涨到了三千五。不多,但好歹是个进步。
可就是这点进步,在周桂兰眼里也不算什么。
“三千五够干什么的?”周桂兰跟邻居闲聊时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林晚听见,“奶粉一个月就要一千多,尿不湿三四百,再买点衣服玩具,她那点工资连孩子都养不起,还不是得靠我儿子养?”
林晚那天正好提前下班回来,站在门口进退不是。邻居王婶看到她,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说:“年轻人嘛,慢慢来,都会好的。”
周桂兰回过头看到林晚,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哎呀你回来了?正好,孩子今天有点闹,你赶紧看看去。”
她就这样,永远能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永远不给你当面撕破脸的机会。
林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她是个外人,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外人。她能做家务,能带孩子,能挣钱补贴家用,可这些在婆家人眼里,都是她应该做的,做了不算功劳,不做就是罪过。
她缺的是什么?
是一个能替她撑腰的娘家,是一个让她在这个家里站直了说话的靠山。
去年秋天,林晚的父亲因为心脏问题住了院。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都在发抖:“晚晚,医生说要做支架,要好几十万呢……你爸的医保报销不了多少,你弟弟那边马上又要交学费……”
林晚挂了电话,手都在抖。她跟陈宇说了这事,陈宇皱了下眉:“你爸做支架要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十万左右,报销完可能自费五六万。”
陈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我不是让你全出,”林晚看着他,“你能不能帮我跟你家里借一点?我以后上班慢慢还。”
那天的对话,林晚这辈子都忘不了。陈宇去找周桂兰说这事,周桂兰的声音大到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娘家的事凭什么让我们管?我们又不是开银行的!她嫁到我们家来,不是她娘家嫁到我们家来!再说了,她爸那身体,做了支架能管几年?那就是个无底洞,谁也填不满!”
林晚在楼上听着,浑身发抖。她抱着女儿,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泪水把女儿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陈宇后来上楼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坐在床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说:“我妈说得也没错,这钱借出去了,什么时候能还?你爸那工作挣不了几个钱,你弟弟还在上学……你要是真担心,我把我这个月的工资拿去给你应急,五千块,你先打回去。”
五千块,对于一个需要做心脏支架的病人来说,杯水车薪。
林晚没有接那五千块。她第二天跟超市的店长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又跟同事借了一些,东拼西凑了一万二打回了老家。弟弟在学校办了贷款,母亲的退休金该取的也都取了出来,最后还是远房的一个表叔借了三万块,才把手术费凑齐。
那段时间,林晚瘦了十多斤,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
而这件事之后,周桂兰对她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赤裸裸的嫌恶。
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周桂兰会先紧着陈宇和大哥一家。林晚下班回来,经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剩菜剩饭都是陈宇和刘芳吃剩下的,连汤都凉透了。有一次林晚实在饿得不行,去厨房热了点剩饭,周桂兰路过厨房门口,用一种看乞丐的眼神看着她,说了句:“你倒也真是不挑。”
林晚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她咬着牙没说话,把饭吃完,洗了碗,上楼哄女儿睡觉。等女儿睡着了,她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结婚以来,她没有跟婆家的人红过脸,没有顶撞过婆婆,没有跟大嫂争过什么。她每天上班挣钱,下了班带孩子做家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很少跟陈宇抱怨,因为他永远只有那一句“你想多了”“你别计较”。
可她越是这样,婆家人就越不拿她当回事。
后来她在大嫂刘芳的朋友圈里看到一条动态,配图是刘芳女儿在商场玩摇摇车的照片,文案写着“外婆带宝贝来玩啦”,女啦,小孙女离不开人,理解理解”。
林晚看着那条评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婆家眼里,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是给陈家生孩子的工具,是挣钱的工具,是干活的工具。一个工具,不需要被尊重,不需要被善待,只要好用就行了。
而她的娘家,那个远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家,不仅帮不了她,在某些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原罪——因为穷,因为帮不上忙,因为她林晚“什么也没有”,所以婆家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轻视她、欺负她、拿捏她。
这就是周桂兰敢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的原因。
这就是大嫂刘芳敢在她面前炫耀的底气。
陈宇或许不是不爱她,但陈宇的爱太廉价了,廉价到连一句替她说话的成本都不愿意付。
她想起网友说的那句话——“婆家不待见你,真实原因只有一个,你没有靠山。”
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够贤惠不够体贴不够孝顺。是因为你没有靠山,所以他们不怕得罪你。是因为你没有退路,所以他们敢肆无忌惮地伤害你。
林晚坐在黑暗里,把女儿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热度从那几根短短的手指传递过来。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的雨,想起那些被雨水打湿了的鞭炮碎屑,想起周桂兰站在廊下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现在她才明白,日子不会自己好起来。能让她好起来的,只有自己。
林晚擦干了眼泪,打开手机,给店长发了条消息:店长,上次说的那个储备店长的培训,我报名。
一百二十八公里之外,这座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林晚觉得,只要天还没有塌,她就要撑下去,不是为了婆家,不是为了陈宇,甚至不单是为了女儿。
是为了她自己。
一个没有靠山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自己的山。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听到了楼下周桂兰跟人通电话的笑声,高亢而得意,不知道在跟谁炫耀今天买了什么便宜的好东西。
林晚把被子给女儿掖好,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她不会再因为一句闲话红了眼眶。
明天,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再指望任何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