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培训(七)(2 / 2)
朱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点笑意。
“该怎么做?”他说,“好好学,好好做。把讲义里的东西,用到任上去。别怕得罪人,别怕碰钉子。陛下既然敢把这套东西教给你们,就自然会替你们兜底。你们只管做那初生牛犊就行了。”
他拍了拍那摞讲义。
“上了这培训班,你们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
几人自书房出来,心绪翻涌,一路默然走了片刻。
朱之蕃先打破沉默道:“今日友人送来十斤好河豚,晚上我找一个手艺好的厨娘切片汆之,鲜嫩无匹,正好喝点回魂酒。”
袁可立一听,口中生津,刚要说话。
杨天民忽然插言道:“适才我听伯父所读章节,另有一层思虑。”
几人都看向他,杨天民道:“我发现无论是李贽还是黄汴,他们的理论都有一个......怎么说呢?叫核心前提罢。”
朱之蕃等道:“愿闻其详。”
杨天民组织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李贽新学所言组织强弱之理,诸位方才也听伯父读过。其核心要害,便是秉权者守正无私、不徇偏私,方能合众力、成大事。”
武之望道:“不错,确是至理……只是世间最难,便是无私二字。”
杨天民打断他,微笑道:“是,的确很难。咱们再看黄汴《市场浅探》论及治道,并未将君主与朝廷权责拆分,我觉得这里也有要害关键。我先来问你们,朝廷是什么?”
袁可立马上回答道:“天子率百官,代天抚民者,称朝廷。”
杨天民笑道:“那黄汴为什么要说君主和朝廷呢?岂不是将天子和朝廷分开了吗?”
众人没想到杨天民思虑精微至此,个个心中佩服。朱之蕃道:“觉斯兄接着讲。”
杨天民道:“黄汴未明言的道理,我来揣摩一二。朝堂百官,皆有乡人、宗族、同年、亲朋,身在局中,便自带私念、偏利。可以说,只要是人,便不可能做到黄汴所说的‘持中’——”
“可天下独有一人,能成至公之人。”
袁可立道:“你说的是天......天子?”
武之望辩驳道:“天子本应无私,可自家天下以来,帝室宗亲、勋贵世爵,皆是天下至大之私!上古先王之外,何人敢言无私?”
杨天民笑道:“此正是最妙的地方,李贽说‘量之积也,至其极则质变焉’,正因皇帝是天下第一至私,方能成天下第一至公。因为,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此言一出,朱之蕃等都愣住了。
“天下第一至私,方能成天下第一至公?”
“妙哉!虽然闻所未闻,但这话很有味道!”
“虽然不明白,但觉得觉斯大哥很厉害!等我想想......”
三人给杨天民竖起大拇指,表达崇仰之情。杨天民微笑道:“刚才伯父所言,皇上欲寻洪业永传之法。我再问诸位,天子之品行,首重者为何?”
武之望接话道:“这个我来回答,我先想想哈。”略一沉吟,答道,“古之尧舜,以德化世,是为圣君;汉唐英主,保民纳谏,是为贤君;不残民、守大体、礼待臣下,是为守成之君。暴虐害民,便是亡国庸主。”
朱之蕃、袁可立纷纷点头。
杨天民摇头笑道:“诸位依旧困在儒家旧窠。论君主治道,当观法家真义。韩非子有言:‘释法术而心治,尧不能正一国。’”
“我看本朝将来要法、儒、黄老并用,而皇帝之最重要的品德,恐非‘爱民’,而是‘公平’二字——我姑妄言之,咱们且看将来吧。”
朱之蕃三人此时对杨天民已经扁扁的服气了。几人竖起大拇指,将杨天民围起来道:“此后我等三人,以觉斯马首是瞻。”
杨天民忙摆手逊谢道:“不敢,不敢,莫折煞我,纸上空谈,不足为道。且天子守住公平并不容易,这一步如何走我也想象不出,仅供一笑罢了。”
话已经讲到头,几人隐隐已经形成了以杨天民为首的小团体。谈笑间仍踱着步,慢慢往回走。
袁可立突然想起来晚饭,叫道:“刚才兰嵎兄说起河豚,我尚未尝过,滋味如何?”
武之望在一旁笑道:“报纸上说此物素有剧毒,烹制稍有不慎,便要殒命。”
袁可立下了一跳道:“那我可不敢吃。”
朱之蕃哈哈大笑道:“无妨,我家中专门有做河豚的厨子,每年也吃个几十回,且放心罢!今晚这酒必须要喝,否则还要头疼两天。”
杨天民正色对朱之蕃道:“贤弟,此后万不可如昨晚那般孟浪,刚才我们几个颇为尴尬。”
袁可立叫道:“觉斯老哥,您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阳纡老哥、兰嵎老哥不用听他的,焦竑老哥在学校里还说,正月里安排雅集宴饮——你不去?”
杨天民目视袁可立:“少年人,你要戒之在色啊。”
袁可立笑道:“觉斯老哥,昨夜若按年齿排位,王小奕是要陪阳纡老哥的——谁提出比诗词的?没能想到你这个满脸正气的家伙,写艳词竟然比兰嵎还厉害!”
杨天民脸色微红道:“我辈读书人,无论干什么都要力争上游,才不负平生所学。诗词虽文学小道,既为之便要尽心尽力。可你们当时个个色迷心窍加上心浮意躁,韵脚飞到九天云外,怪的谁来?”
武之望闻言不服道:“我并没有色迷心窍,我是真不会。”
袁可立也不服,还要再说,朱之蕃在一旁道:“觉斯兄说得有理,昨夜之事险些露馅。往后不便在家聚饮,咱们寻个时候包舟泛河,虽然冷些,但自在且别有风味。”
杨天民叹道:“我所言岂是此意?我总感觉,老跟你们在一起,心性操守早晚要出问题。”
武之望点评道:“用报纸上的说法,就是道德不断滑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