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心里还是不顺畅(2 / 2)
“婚礼是在家举行还是在酒店举行。”
“在家里举行,田月鹅婶子都反对,她说就两家人在一起,悄悄的吃顿饭,就行了,后来是宋雨生和徐知微反对,才同意办几桌的。”
戴梦瑶在电话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盼梅姐,我跟你说,我们那儿有个老风俗……寡妇再嫁,头天要去亡夫的坟头烧纸,告诉亡夫,自己要走下一家。晚上半夜一过,寡妇要穿日常的衣服,到和新的老公说好接她的地方,把身上的衣服全部换了,然后跟着新老公回家,而且衣服只能选粉色的,不能选大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顾盼梅把依然往怀里揽了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深圳四月的黄昏,天色是暧昧的青灰色,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那志远书记……知道这个规矩吗?”顾盼梅问。
“知道。不过这个规矩,对男人没有什么要求。”戴梦瑶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意外的柔软,“但我爸说了,结婚头一天,他也会到我妈的坟头烧纸,告慰我妈在天之灵,这一点,我爸还做得不错。”
顾盼梅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依然的后背。说道:“这风俗其实说白了,”顾盼梅缓缓开口,“就是让活人心里过得去。让死去的那个人在那边觉得——我是被记得的,我是被好好送走的。这样新娘子往后过日子,才不觉得亏心。”
戴梦瑶“嗯”了一声,听得出是在点头:“田月鹅婶子说,以前玉英婶子嫁人,婚礼办得很隆重,后来明月婶子和志生叔就离了,公司也被烧了,村里人都说不该改变以前的风俗。”
“那是瞎说。”顾盼梅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轻快的意思,“不过意思是对的。人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上坟烧个纸,静悄悄的结婚,把心里觉得亏欠的事放下,到于明月和志生离婚,公司被烧,与志生的母亲嫁人时的隆重场面没任何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那明月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应该说是那场婚礼带来的好运!”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顾盼梅几乎能想象出戴梦瑶此刻的样子——静静的想着自己的话。她是那样一个踏实的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山沟里走出来,在南京站稳了脚跟,眼看着父亲的第二场婚礼就要办了,她心里一定百味杂陈。
“盼梅姐,到时候你早点来。”戴梦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我虽然答应了我爸娶田月鹅,但我心里就是不顺畅。”
顾盼梅没有急着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听见戴梦瑶那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像憋着什么东西不敢放出来。
梦瑶,你跟我说心里不顺畅——是哪个不顺畅?顾盼梅把依然放在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是觉得你妈亏了,还是觉得田月鹅不配,还是……你自己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堵得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顾盼梅几乎能听见戴梦瑶在那边咬着嘴唇、眼睫毛扑闪的声音。果然,过了好一会儿,戴梦瑶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都有……又好像都不是。盼梅姐,你知道吗,过年时我回家,看见我爸在院子里修那张旧藤椅——是我妈以前最爱坐的那张。他修得很仔细,拿白胶把裂口一点一点粘好,还用砂纸打磨了半天。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心想,他要是真忘了我妈,怎么会连那张椅子都舍不得扔。
顾盼梅轻轻了一声,没打断她。
可他后来要和田月鹅结婚,而且田月鹅还怀孕了,现在在认认真真地在准备婚礼。戴梦瑶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他说让田月鹅嫁过来要有面子。我还是觉得……他对不起我妈,他和田月鹅对我妈的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两个人走到一起了,可我妈呢?我妈就活该忍受委屈?
顾盼梅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带着一种经历过事的人才有的温吞气:梦瑶,你听我说句话,你别嫌我直。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志远书记修那张藤椅,恰恰是因为他把你妈放在了心里——他的思念,何尝不是对你妈的一种愧疚和补偿。
戴梦瑶没接话,但呼吸顿了一下。
人活着啊,最沉的东西都是搁在最底下的。顾盼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圳傍晚的风带着水汽涌进来,你妈是他前半辈子最重的那块石头。压在心上,磨得疼,可那也是他的根。他不扔那张椅子,是因为他不想把根拔了。可他日子还得过,你妈走了四五年了,他一个人守着那张椅子、守着那个院子、守着一堆旧日子,你以为他不难吗?
可是田月鹅……戴梦瑶的声音低下去,但呼吸明显匀了些。顾盼梅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细碎声响,大概是戴梦瑶在摸桌上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戴梦瑶说:盼梅姐,你知道吗,我衣柜里还收着我妈给我织的一件毛衣,桃红色的,边都磨毛了,我一直舍不得扔。上次我回家,发现我的毛衣好像被改过,边上换上新的颜色差不多的毛线,我当时很生气,问我爸是怎么回事,我爸说是田月鹅拿去改的,我说她凭什么改我的毛衣,这件毛衣我又不穿!”
然后呢??
“我爸当时得尴尬,说田月鹅也是好心,下次不让她动你的东西。”
戴梦瑶沉默了好几秒钟,顾盼梅几乎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种疼,她怀念母亲,为母亲受到的委屈抱不平,但她对阻止不了爸爸娶田月鹅,因为在这件事上,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自己,还有她的男朋友冯涛,都希望梦瑶能原谅戴志远和田月鹅,没人能真正的去理解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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