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暂时救济(1 / 2)
二人默默抽完烟,沿着消防通道回到三楼。走廊尽头,靠近护士站的一间病房外,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是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她看上去比寇大彪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眼袋浮肿,脸上写满了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元子方身后的寇大彪时,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彪彪!”她站起来,声音干涩,却努力挤出笑容,“哎呀,你来了就好,关键时刻,到底还是兄弟靠得住!”她话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更有一股不容推卸的亲昵。
寇大彪被她一声“彪彪”叫得耳根发热,只能僵硬地扯扯嘴角,含糊应道:“阿姨……应该的。”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份“靠得住”的称赞,今天恐怕是要用真金白银来兑现的。
元子方没接母亲的话茬,皱着眉问:“刘建鑫呢?回去了?”
“晚上再来。”简莉莉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人家一直陪着吧?他也要睡觉的。”
“妈,你要么先回去吧。”元子方语气有些硬,话里有关切,“你先回刘建鑫那边歇歇,这里有我们看着。”
简莉莉犹豫地看了看病房门,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也好。彪彪,辛苦你了啊。”她絮叨着,拿起椅子上的包,又对寇大彪笑了笑,才步履略显蹒跚地朝电梯走去。
寇大彪目送她离开,随元子方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这是一间儿科病房,不大,并排放着三张病床。空气里消毒水味很浓,混杂着奶渍、药味和孩子特有的微弱气息。靠门两张床上各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个在昏睡,另一个正举着平板看动画片,音量调得很低。家长坐在床边,面容憔悴。
最里面靠窗那张床,显得格外小。床上躺着元子方的女儿,一个裹在淡蓝色医院被褥里的婴儿。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露出的脸有些苍白,正熟睡着。床边立着支架,监护仪器暗着,没有启动,只有一根细细的氧气管软软搭在床边备用。这情景让寇大彪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确实已过了急性期,眼下主要是观察。
元子方走过去,俯下身,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是寇大彪从未听过的低柔:“苗苗,看看谁来了?你干爹来看你了。”
寇大彪站在床尾,有点手足无措,干巴巴接话:“你女儿……怎么叫喵喵?属猫的啊?”他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元子方转过头,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倦怠和挥之不去的焦虑:“兄弟,我现在真没心情开玩笑。”
寇大彪讪讪闭了嘴,目光却落在婴儿脸上挪不开了。小家伙睡得并不安稳,偶尔蹙一下小小的眉头。那眉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竟和元子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抿着的小嘴。看着那柔软的脸蛋,寇大彪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其实长得挺可爱。
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孤零零躺在医院,母亲却不见踪影。这样的开端,对孩子而言公平么?再往远处想,这孩子将来就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所谓的传宗接代,难道不是成年人一厢情愿的自私?她真能顺利长大、好好成人吗?
寇大彪忽然有些恍惚。若是自己也有个这样的女儿……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敢想这些。养大一个孩子,得花多少钱?得费多少心?钱,时间,精力,责任……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仿佛已经摸到了那份并不存在的沉重。
可不管怎样,元子方终究是做了父亲。到老了,他或许真能有个依靠。想到这里,寇大彪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羡慕,又像是庆幸,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时间在病房滞重的空气里缓缓流淌。偶尔有护士进来记录体温,查看情况。元子方大部分时间坐在床边的方凳上,盯着女儿,或出去接个很短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寇大彪则坐在靠墙的另一张空凳上,无所事事,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昏黄。
傍晚时分,病房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那个老熟人刘建鑫果然来了,看来是晚上准备陪夜的。
元子方站起身,仔细叮嘱:“爷叔,隔尿垫在抽屉里,她要是哭了,先摸摸是不是尿了,或者看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急着抱……”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那份出奇的细致与耐心,与他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
刘建鑫连连点头,“行,你们先去吧!晚上我看着。”
元子方这才转过身,朝寇大彪简短地挑了下眉,低声说:“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元子方几乎在踏出门檐的同一秒就抬起手,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后一掀、往下一拉——宽大的帽檐瞬间将他整张脸罩进一片移动的阴影里。他习惯性地埋下头,视线只落在脚前几步的水泥地上,肩背微微弓着,整个人蜷缩着快步走着。
这一带的傍晚喧闹而杂乱。路边小店的灯火陆续亮起,元子方时不时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拐进两个的路口后,他们在一家亮着“沙县小吃”红色灯牌的店面门口停下。
元子方没回头,声音从帽子下闷闷地传来:“这家的猪油渣馄饨,特别好吃。”说完便推开了那扇被手摸得发腻的透明塑料门帘。
店里空间狭小,只挤着两三张桌子。寇大彪正寻思着这地方实在太简陋,他们该坐在哪吃饭。那边的元子方已经快速付了钱,低声对老板说:“两碗馄饨,打包。”他侧身站在门口最不显眼的角落,帽檐压得更低,背微微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仍在帽子的遮蔽下,一刻不停地、警惕地观察着门外的街景。
几分钟后,老板将两个鼓胀的白色塑料袋递过来。他们提着散发出食物热气的袋子,拐进一条更窄的、灯光昏暗的小巷。不远处,“99旅馆”的蓝色灯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亮着,光线有些乏力。旅馆门脸简陋,玻璃门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褪色、卷边的小广告:租房、上门开锁、小额贷款……红色的字迹互相覆盖,显得凌乱不堪。
元子方快步走向那扇门,推开时脖子似乎又不自觉地缩了缩。前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他迅速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廊狭窄,铺着暗红色、边缘磨损的地毯,踩上去有种粘腻的软陷感。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像是陈年烟味、劣质洗涤剂和潮湿霉斑混合在一起,还隐约夹杂着从某扇门后飘出的、廉价方便面调料包的咸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