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隔墙有耳(2 / 2)
这话像是说给简莉莉听,又像是说给寇大彪,或者只是说给他自己听。但听在寇大彪耳朵里,却无形中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寇大彪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烟灰缸里,他局促地站起身:“那……阿姨,爷叔,你们多保重身体。我、我先回去了。以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
“谢谢你啊,彪彪。”简莉莉坐在椅子里,仰着脸,对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是涣散的,带着泪痕的客气。
简军没说话,只是倚在墙边,对着寇大彪的方向,几不可查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寇大彪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下那截陡峭、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沉重而凌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站在弄堂口清冷的晨光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那团憋闷的东西稍微散开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裤兜,想再点一根烟平复一下,却摸了个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那包刚买的金上海,刚才顺手放在元子方家那个杂乱的桌上了。里面还有大半包呢。
寇大彪在弄堂口踌躇了几秒,对金钱的计较最终还是压过了心头那点不自在。他咬了咬牙,转身又一次迈入昏暗的弄堂,走向那栋熟悉的旧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就在他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手即将触到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屋里传出的说话声让他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简军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也更不加掩饰:“……以后那个什么彪彪,你也就不要再叫他了。来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看他那个样子,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车子都没,混得什么东西。”
接着是简莉莉微弱些的、带着辩解意味的声音:“你也别这么说人家……毕竟也是小方部队里的兄弟,今天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能当饭吃?”简军打断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这种人,看起来是老实,说白了就是刚度,没魄力,又豁不出的……”
…………
门外的阴影里,寇大彪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他维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他屏住呼吸转过身,踮着脚尖,几乎是飘下了那截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直到双脚踩在弄堂潮湿的地面上,他才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紧接着,一种难以遏制的羞耻和愤怒驱使着他,朝着弄堂口飞奔起来。
他几乎是冲出了弄堂,猛地刹在路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狱。
刚才在楼梯间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上。他跑前跑后,客客气气,虽说没出什么大钱,可也搭进了不少时间。他以为自己多少算个“自己人”,却没想到,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派不上用场”、“连车都没有的”“刚度”。
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元子方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就是元子方背地里对自己的态度。什么兄弟,全是假的。
念别人所谓的旧情,本身就是愚蠢的表现。
那股灼心的痛楚渐渐冷却,变成一种更坚硬的清醒。他懂了,彻底懂了。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好人,有的只是互相利用。你没钱,就不会有人看得起你。
寇大彪在弄堂口呆立了片刻,感觉肺里的浊气似乎吐出来一些,但心口那块石头却更沉了。他没再去想那半包金上海,转身,汇入了清晨逐渐稠密起来的人流。
当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急切地拉开了。母亲布满焦虑的脸出现在门口:“大彪?你可回来了!一大早上到哪里去了?电话也不接!”
寇大彪侧身挤进门,屋里还飘着早餐榨菜的味道。“妈,就出去兜一圈。”他敷衍了一句,嗓子有点干哑。
“居委的陈书记前面来过了!”母亲跟在他身后,语气急促,“说让你一回来就赶紧去居委会一趟,有要紧事!脸色看着可不太对。”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沉。居委陈书记?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可能要他去帮什么忙,他定了定神,“陈书记?说了什么事吗?”
“没细说,就说让你务必去一趟。”母亲搓着手回答道。
“那我现在去一趟。”寇大彪甚至没喝口水,转身又出了门。
居委会就在小区内不远处的楼内。寇大彪走到门口时,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门。
办公室里,陈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前,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客气的笑容:“大彪,你来啦。”
她示意寇大彪在她对面那张嘎吱作响的旧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她直入主题,脸上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神情:“大彪啊,派出所那边前面来了个民警,点名让你过去一趟。”
寇大彪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些发凉:“派出所?找我什么事?”
陈书记摆摆手,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撇清意味:“具体什么事,人家也没跟我细说,就是让通知你本人尽快去一趟,好像是……需要你配合了解些情况。”她顿了顿,目光在寇大彪脸上审视般地扫过,声音压低了些,“大彪啊,你是不是外面认识了什么不好的人?”
寇大彪感觉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快点去一趟派出所吧,回来再说。”陈书记点点头,语气却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催促和提醒。
寇大彪站起身,木然地应了声:“知道了,谢谢陈书记。”
走出居委会,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却摸了个空。他啐了一口,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派出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