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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马波寻迹查凶,三响当初交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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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镊子从雪地里夹起一个东西,放进物证袋里。举起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

马波回过头说:李局,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个烟头。红塔山。

我走过去。物证袋里,是一个烟头。滤嘴还白着。

马波用手电照了照周围说:这个位置,正好在槐树底下。他在这里站过。烟头是新的,雪地上没有被风吹过的痕迹,说明扔在这里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把物证袋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又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树底下的地面。

马波说:李局,你看这里。

我蹲下去。

雪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旁边,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血。

马波指着地上的拖痕说:死者的血。他不是在槐树底下被打倒的。他被打倒之后,还在往前爬。你看这道拖痕,从槐树底下一直到尸体那个位置。还有这几道划痕,是手指甲在地上刨的。他往前爬了几米,才断的气。

我顺着光柱看过去。地上确实有几道划痕,不深,是手指甲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来的。

韩建立问:他为什么要爬?

马波说:应该是想喊人。他被打了之后,还没死透。他往前爬,是想爬到巷口。巷口有路灯,有居民楼。他想喊救命。

马波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尸体旁边,他没有马上蹲下去。他先站在尸体旁边,手电从头部扫到脚部,一寸一寸地看。

然后他蹲下来。

手电的光圈,从死者的后脑勺开始。

马波说:李局,你看这里。

我蹲过去。

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凹陷。头发被血粘住了,看不清伤口的形状。马波用手电照着,侧着头看了半天。

马波说:钝器。不是刀,不是棍。是锤子或者扳手一类的东西,一头沉,一头轻。打的时候,用的是沉的那头。打的位置在后脑勺偏左。说明凶手是从后面上去的,右手拿家伙。他站在死者的左后方,一锤子下去。

他把手电往下移,照着死者的手。

死者的右手攥着,指关节破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马波掰开死者的手指,用手电照着指甲缝说:他抓过凶手。这里面有皮屑和血。他生前和凶手搏斗过,指甲里抠下来的。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左手。左手也是攥着的,但比右手松。

马波说:左手没伤。说明他被打的时候,右手是举起来挡的。凶手从后面上去,他听到了动静,一回头,右手往上一挡。没挡住。

他站起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手电从尸体的上身扫到下身,又从下身扫到上身。

马波蹲下来,指着死者的左胸口袋说:他的棉袄口袋被翻过来了。口袋外翻,里面的衬衣露出来。有人翻过他的口袋。

我问:翻了什么?

马波说:不知道。但是他的手表还在,英纳格。钱包也在,里面有几十块钱。BP机也在腰上。

他站起来,退到围墙根那边。

马波说:李局,韩局,你们过来看。

我走过去。

围墙根下,雪地上有几个脚印,小雪一下,反倒是清晰起来了。

和槐树底下那个不一样,这个脚印更深,鞋底花纹更清楚。

马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脚印,照旁边同志要了尺子,随手一拉,大致有了距离,马波说道:这个是凶手的。男式皮鞋,42码左右。鞋底是皮鞋。

我和韩建立交流了下眼神,心里都有了一致的判断,马波搞刑事勘察,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刚才那番话,从凶器到搏斗痕迹,再到翻找口袋的动作,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局里面的多数干部,都是半路出家的,而马波作为沈栋的学生,确实继承了沈栋严谨细致的作风。

马波勘察了一个小时,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就在速记本上将现场勘察的初步结论梳理成文。

凌晨三点,厂里的几个干部已经赶了过来,又交代了些许的细节,杨伯涛基本每天都要走这条路,这里是厂区到家属区的一条小路。

所有人,都等着马波结合现场的勘察,给出判断。每个同志的身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眉毛和睫毛都结了霜,韩建立给马波打着手电,直到马波终于合上速记本,站起身来,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对我和韩建立说:“初步判断出来了,李局,韩局。我的判断是这样。第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凶手对死者的行踪非常清楚。他知道死者晚上打麻将,知道死者走这条巷子,知道死者身上有现金。这是踩过点的。

第二,凶手不是一个人。槐树底下那个烟头,是望风的人抽的。墙根下这个脚印,是动手的人。凶手至少三个人。一个在巷口望风,两个在巷子里动手。

第三,凶手和死者认识。如果是陌生人抢劫,他应该直接上去动手。但是死者在巷子里和凶手说了话。他没有跑。他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还在走。如果是陌生人突然冲出来,他会跑,会喊。但是他没有。说明他停下来了,和凶手说了话。他认识凶手,或者至少,他不害怕凶手。

这个判断和推理,是至关重要的,它直接将案件性质从随机抢劫扭转为熟人预谋,侦查方向便从漫无目的的排查,迅速收窄至死者熟识且具备作案条件的特定人群之中。

第四,凶手出手非常狠毒。他打了一下,没打死,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去,又打了一下。两下就打死一个成年人,下手狠毒啊。

韩建立凑过去看了看伤口说:为什么你说是两下?

马波蹲下来,手电照着死者的后脑勺说:你看伤口。我摸了,第一下在偏左,第二下在偏右。两下的位置不一样。说明第一下打完,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来,又从后面打了一下。

判断死亡原因,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般法医不会现场下确定性结论,但马波结合现场痕迹与伤口形态,已能做出倾向性推断,这是有专业背景做支撑来的底气。

韩建立看了半天,显然对马波的判断是认可的,但现场天寒地冻、光线昏暗,他并未当场表态。

不少干部已经上了车,但马波依然从巷口到尸体,从烟头到脚印,从伤口到指甲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现场全部过了一遍。

他转过身,继续勘察现场。手电的光柱,在巷子的地面上晃来晃去。

我和韩建立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马波的背影。

韩建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指了指马波的背景说:李局,马波同志今天……

看的出来,马波是很用心的做这个案子:我知道,他在好好干。

每个领导自然都希望自己的队伍不出问题,特别是公安队伍的领导,都有护犊子的想法。

韩建立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说道:李局长,下一步局里面怎么处理?

韩建立没有明言,但是我能看出来,他是想着保马波,从内心来讲,我也想保住马波,但是保到什么地步,要看马波在燕来歌舞厅的事情上,是主动交代还是被动暴露,是性质恶劣的违纪还是情有可原的过失,是功过相抵还是将功赎罪。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他能否用这个案子的侦破,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凌晨五点钟,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天边刚刚有了一抹鱼肚白,巷子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马波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而执拗。

城南派出所和光明分局的同志,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大树根,几个人合力把它架到了旁边的空旷处,然后找了几块砖头垫在着手烤火。

五点半的时候,殡仪馆的车来到了现场,众人在等技术科的同志趁着天色渐亮起来,赶忙拍下了细节照片,然后将遗体小心抬上担架,随着殡仪馆的车辆缓缓驶离现场,这次收拾妥当,马上回了城南派出所,研究破案的事。

城南所的会议室颇为简陋,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厂里捐赠的长条凳和靠背椅,桌面漆皮斑驳,但此刻挤满了人,热气与烟味混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案情有了大致方向之后,看时间已接近八点,死了正处级的厂长,这个案子就必须向书记和市长汇报。

我拿着笔记本,去了所长的办公室,拨通了市长和书记的电话,简要汇报了案发经过及初步勘查情况。

周宁海书记尚在京拜访领导,正在吃早饭,听到这个事之后,倒是镇定,只叮嘱务必尽快查明真相,给全市干部职工一个交代。

市长唐瑞林火气不小:“怎么回事,杨伯涛是棉纺厂的厂长,改革试点的关键人物,现在出了这种事,棉纺厂的改革试点怎么办?”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发问,唐瑞林紧接着追问:“这个事,表态,多久能破案!”

破案时间,向来不是拍脑袋能定的,但市长既然问了,总得给个说法,我沉吟片刻:“市长,我们争取三个月!”

唐瑞林对三个月的结果并不满意,语气严厉:“三个月?不行,时间太长了,一个月。杨伯涛是改革关键人物,案子拖不得,必须尽快给全市一个交代,不然公安局这次绩效考核,就降一档。”

绩效考核事关全局的待遇,一档的差距,落到每个民警头上,就是实打实的收入。

我自然只有去传导压力,争取尽快破案了。

还没到会议室,这边的大哥大又响了起来,我接起来。

李大局长,你可算是接电话了,我是赖传鹏。

赖传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

赖县长。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一直在忙,怎么,您有事找我!”

李局,我耽误您一分钟,三响的事……

不好意思,赖县长,什么三响?我不清楚啊。我打断他,我正在城南处理一个杀人案,死者是棉纺厂厂长杨伯涛。这个事,市长很重视,我现在分不开身。什么三响的事,等我忙完了再说嘛。

不不,李局长,这个事,你要听我解释!

“喂喂喂!什么,听不清,信号不好!”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边城南所里气氛颇为紧张,而在光明区看守所里,梁大文裹着军大衣,两只大脚翘在审讯桌子上,正呼呼大睡,对面的审讯椅子上,赖三响缩在椅子里,脖子里一直往后靠,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碍于面子,又不好说。

八点半的时候,梁大文睡了一个自然醒,睁开眼这才发现,外面的房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

梁大文揉了揉眼睛,瞥见赖三响缩在椅子里那副狼狈模样,不动声色的道:“卧槽,好大的雪啊!”

赖三响被这一嗓子激得一哆嗦,赶紧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然后探头看向了窗户外面:“那个,大哥,同志,能不能开开窗户,房间里有些燥热!”

梁大文看角落里的火炉子早已经熄灭了,天寒地冻的这赖三响倒是觉得热,那自然是一种错觉,那是臭。

梁大文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装傻充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刚把脚放地上,想站起来,却发现脚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像踩在无数根细针上,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扶着桌子道:“你交代不交代?”

赖三响昨晚上来了,就被固定在凳子上,梁大文进来就睡觉了,还不知道自己要交代什么。

赖三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闪地望向窗外那片惨白,然后试着问道:“大哥,您还没问那!”

梁大文扶着椅子扶手,这才想起来,昨晚上回来已经十点多,把人交回来办完手续都十一点了,几个兄弟一起吃了夜宵,喝完酒都一点了。

梁大文捏着自己的大腿,颇为随意的道:“燕来歌舞厅被查,定丰那一家,你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赖三响还以为是多大个事,想着不过是一个歌舞厅的事,而且歌舞厅的生意自己早就不干了,觉得梁大文不过是例行公事,便很镇定的笑了笑:“就这事啊?”

梁大文弯腰捏着自己两条大腿的肌肉:“就这么个事!”

“咳,这不是白受罪了,您昨天问我不就说了吗,我是赖传鹏县长给的通知,您知道的传鹏县长以前也是区上领导,这不算多大个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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