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4章 压死人的赋税(2 / 2)
阿浔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河娣昨天还在湖边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跟爹说亲,眼里的光比南湖的水还亮。可现在……
“搬!”钱润水忽然低喝一声,弯腰扛起一捆藕,“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水生咬着牙,跟着往岸上搬。跳板咯吱作响,像压着全家人的指望。
他望着远处芦苇荡里的白帆,忽然觉得,今年的南湖,好像比往年冷了许多。
码头上的风裹着鱼腥气,税吏们腰间的刀鞘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那名老吏算盘打得噼啪响,每记完一笔,就从陈老三递来的铜钱里数出三成,扔进身边的铁箱,动作利落得像割稻子。
“凭啥扣三成?”湖生他爹攥着湿漉漉的裤脚,嗓门发颤,“这藕是咱摸着黑从泥里刨的,手上的口子还没好呢!”
领头的税吏斜睨他一眼,嘴角撇出个冷笑:“黑天白夜关我屁事?新皇要登基,府里要修仪仗,不从你们这些水里讨食的身上出,难道去刮老爷们的地皮?”
铁箱里的铜钱越堆越高,碰撞声听着格外刺耳。钱润水看着自家莲藕过秤,心里算着账——扣除三成,再除去陈老三压的价,剩下的远不够大儿子的聘礼钱。
他刚要开口,就被身边的老邻居拽了拽袖子:“别吭声,上回王老五跟他们争,被按在泥里打了一顿,船都给凿了。”
“再说了,”税吏踹了踹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该烧高香了。淮安府的张老爷早就盯上南湖了,说要圈起来种荷花,到时候别说挖藕,就是摸条鱼都得拿帖子请示。
我家县老爷可怜你们,一直拖着没有答应,现在还让你们捞,是给你们活路!”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渔民们都不吭声了。
谁不知道那些老爷们的手段?圈地占湖是常事,去年东边的芦苇荡就被李乡绅占了,多少靠编苇席过活的人家,最后只能远走他乡讨饭去了。
水生把橹往船帮上一磕,握撸的手指头都失了血色。
他看着水莲家的船正在过秤,水莲她爹低着头,接过钱时手都在抖,那点钱,连给她娘抓几副药都不够。
阿浔忽然往水里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新皇登基要刮咱们的钱,老爷们占湖要断咱们的路,这日子……还不如早几年呢。”
税吏听见了,眼睛一瞪就要过来,却被老吏拉住了:“跟个毛孩子计较啥?收完这拨赶紧走,府里还等着交差呢。”
木箱的锁“咔哒”一声锁上了,沉甸甸的。税吏们扛着箱子往岸上走,留下满码头的渔民,对着空荡荡的船舱发呆。
南湖的水依旧绿得发亮,可照在人身上,怎么也暖不起来了。
钱润水蹲下来,摸着舱底残留的藕节,忽然叹了口气:“水生,阿浔,把船划远些,再去捞点菱角吧,能多换一个是一个。”
船又荡进了芦苇荡,水声哗哗的。
水生摇着橹,忽然低声说:“爹,要不……咱去小青山那边看看?听说那边新帝要登基了,不收这么重的税。咱们换个地方一定可以活下去。”
芦苇叶划过船帮,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应和他的话。
远处的码头,陈老三正指挥着人把收购的莲藕装船,那些白胖的藕,很快就会变成城里老爷们餐桌上的佳肴,而他们这些刨藕人,只剩下满手的泥和空落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