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7章 自责(1 / 2)
林诺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傅言琛半隐在阴影里,侧脸线条绷得如同出鞘的利刃,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与风暴。
林诺在傅言琛身边跟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
傅总这是动了滔天的雷霆之怒。
半山庄园地处清幽,风景虽好,但进出只有一条盘山公路。
当初傅言琛之所以在庄园里高薪聘用两位资历极深、开过特种车辆的专职司机,且定下严苛的值班轮换制度,目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
就是为了让太太在任何突发、紧急的时刻,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踏出大门,都能第一时间坐上最安全平稳的车。
可今夜,孩子突发四十度高热惊厥,命悬一线,两个拿着顶格薪水的司机竟然一个都不在岗位上!
哪怕他们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哪怕是天上下刀子、家里有天大的事,在这件事面前,统统都是死罪。
如果今晚徐笑笑在盘山公路上稍微打偏半圈方向盘,如果那辆失控冲下山的越野车翻进了山崖……那后果,林诺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今夜过后,不仅那两名司机,甚至整座庄园负责安防调度的管理团队,都将面临傅言琛最残酷的清洗与问责。
林诺抿紧嘴唇,踩下油门的脚又暗暗用了几分力。
黑色轿车如同一道破开黑夜的黑色闪电,在凌晨空旷的高速路上狂飙疾驰。
原本需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一个多小时。
……
儿童医院,住院部VIp单间病房。
当傅言琛带着一身料峭的夜露与风尘,一把推开病房厚重的隔音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他心脏狠狠抽痛的画面。
宽敞温暖的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幽微的地灯。
小小的病床上,刚满周岁的小念安侧躺在洁白的枕头上。
药水已经换到了第二瓶,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他剃掉了一小撮胎发、贴满白色医用胶布的头皮侧边。
退烧针剂和抗生素显然已经起了作用,小家伙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陷入了沉睡,只是那张稚嫩娇嫩的小脸蛋上,依旧泛着高烧未褪尽的、不正常的通红。
病床的左右两侧,徐笑笑、傅宇轩还有保姆侯妈妈,三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笑笑。”
傅言琛站在门口,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他的西装外套早已不知道扔在了哪里,领口扯得凌乱,额前垂落的碎发带着湿气,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狼狈与仓皇。
病床边的徐笑笑身形微微一震。
经过了这兵荒马乱、生死一线的大半夜,小儿子的脱险终于让她狂跳的心脏慢慢落回了腹腔。
眼泪早在刚才打完电话时就流干了,此刻的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脸色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她循声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此刻却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有些迟钝地对上了傅言琛焦灼的视线。
看着这个本该在几百公里外的邻市参加百亿级并购庆功宴的男人,徐笑笑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泛起一丝细微的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她明明在电话里说了,念安已经退烧了,已经没事了。
他那样分秒必争、将家族事业看得比天还重的人,怎么会在这大半夜丢下一切跑回来?
傅言琛根本没有心思去回答徐笑笑这句近乎茫然的发问。
他大步走上前,甚至连鞋底踏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病床上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
男人的目光先是在徐笑笑身上飞速扫过,他看到了她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透又干瘪的薄毛衣,看到了她掌侧干涸发黑的擦伤,还有裤腿上因为在急诊室慌乱奔跑蹭到的污泥。
他的心口像是被浸满了盐水的棉花狠狠堵住,酸胀得发疼。
强行压抑着胸腔中剧烈翻滚的情绪,傅言琛单膝蹲在病床边,伸出微颤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儿子滚烫泛红的面颊,随即转头,拧着眉头低声问道:
“白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念安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烧成这样?”
听到父亲这句低沉的问话,一直蜷缩在病床另一头、紧紧攥着弟弟小脚丫的傅宇轩,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在学校被无数人夸赞聪明懂事、沉稳早熟的小少年,此刻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爸爸……怪我,全怪我……”
傅宇轩猛地站起身来,通红的大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
他抽噎着,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与懊悔:
“下午是我……是我非要拉着弟弟去恒温泳池玩水的……侯妈妈早就提醒过我们了,说弟弟年纪小,水里待久了容易着凉受寒,喊我们赶紧上来换衣服……可我觉得弟弟在水里笑得好开心,他抓着小鸭子玩得舍不得走,我就……我就跟侯妈妈说再玩十分钟,后来又拖了十分钟……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早点听侯妈妈的话带他上来,弟弟就不会得急性扁桃体炎,就不会烧到抽搐翻白眼……爸爸,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是我没有照顾好弟弟……”
小男孩哭得泣不成声,小手死死揪着衣角,恨不得将所有的病痛与危险都替床上的小婴儿受了。
天知道,当在家里看到弟弟突然翻了白眼、四肢抽搐不省人事的那一刻,他这个做哥哥的有多么绝望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