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八百五十八章 诀别(2 / 2)
金光与血雾同时翻涌,李墨白顺势沉入海底。
海水由蓝转黑,阳光在头顶迅速退去,只剩九条金龙在他身周盘绕,龙身金鳞照出数丈方圆,再远处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李墨白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双眼紧盯着下方的猩红漩涡,极速向下坠去。
看起来,就像是他在主动堕入深渊……
起初,下潜极快。
但行不过千丈,便有诡异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
那力量无形无质,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古老、幽暗、不可名状……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深处探出,按在他肩头,缠在他脚踝,拽住他的每一寸衣袍。
李墨白眉头微皱,体内法力运转,剑意从周身窍穴迸发。
墨色剑光如丝线般流转,将缠在身上的诡异力道寸寸绞碎。
他继续向下。
千丈,万丈,十万丈……越往下,那看不见的力量便越强!
海水变得粘稠,仿佛整片星瀚海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血雾凝成实质,犹如亿万条血绳缠住他的手脚。
李墨白的遁速开始变慢。
金色气运在周身流转,与那股力量不断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九龙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龙吟断断续续……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靠得足够近了。
海底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漩涡在无声旋转,缓慢而坚定,像是恒古长存的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当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那漩涡似乎“醒”了。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更纯粹的力量自漩涡深处喷涌而出!
那股力量无形无相,却比任何有形的攻击都更可怕。
海水被搅得翻江倒海,暗流如刀,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李墨白身周剑罡寸寸崩裂,九条金龙发出的金光被压得向内塌缩,龙吟声忽然尖厉起来,似悲鸣一般。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再无一寸可以轻松落下。
那感觉,就好像陷进了泥沼。
每一寸挪动,都需要调动全身法力;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喉头涌出。
筋骨在哀鸣,元神在震颤,肉身与神魂同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挤压。
李墨白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蚍蜉,正试图撼动一棵扎根于九幽深处的参天古树!
“蚍蜉撼树么……”
李墨白苦笑了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而更加决绝。
“我当以身为石,补轮回之缺!”
心念转动间,九条金龙感应到他的决心,齐齐咆哮。
轰!
人道气运的金光贯穿天地,将方圆万里的海水都染成了鎏金色。
九条金龙在光柱中若隐若现,龙吟声震耳欲聋,与海底那股诡异的黑暗之力绞缠撕扯,激荡出无边的水雾。
水雾翻涌,遮天蔽日。
那些弥漫在天地间的血红雾气,仿佛被抽去了根源,变得稀薄了许多。
厮杀中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停下,刀剑顿在半空,法术凝在指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眼神茫然,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海面,被那道光柱与光柱尽头的黑暗所吸引。
他们看不到血红雾气,看不到血果,也看不到那漩涡的全貌……
但他们能看见海底有一团漆黑的恐怖,正与那金光对峙。
那团黑暗,只看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寒。
像是天地间所有杀机的源头,是无数年积累下来的罪孽,是所有修士都逃不掉的因果!
“陛下!”大周阵营中有人高声呼喊。
“那不是李墨白吗?他……他要做什么?”联军阵营中,有人小声议论。
无数人惊疑不定,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不断下沉的背影。
金光在深海中明灭不定,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九条金龙的虚影在黑暗中被压得扭曲变形,却始终没有溃散。
那墨色身影还在拼命下沉,一点一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可他就是不退!
一个人,面对着整片天地的恶意,仍要往前走!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地大劫……”
一名化劫境修士似乎明白了什么,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语。
另一名化劫境修士声音发颤:“他……他不仅要渡大周,还要渡东韵灵洲所有人!”
这一刻,仿佛气运相连,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了李墨白。
海面某处,浮木上,张守正怔怔地望着海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他……他竟要牺牲自己,修补这无量气劫的源头?”
显然,即便是张守正,也没料到李墨白会作出这样的抉择。
在他看来,得到九鼎气运加身的李墨白,只要安然渡过此劫,成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下一量劫重开,他可是有五十六万年的清静,以其剑道修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居然选择以身为石,填补这无尽深渊?
张守正想不明白,李墨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他赢得这场气运之争,按照诸位师叔师伯的指示,必然是带领儒门弟子渡过这一量劫,等到下一个轮回开启时,以儒门传承再造一个修真盛世。
可这李墨白,居然要强行带领这一量劫的修士进入下一个轮回?
或者说……他要打破这个轮回?!
张守正只觉不可思议。
他瞪大了双眼,呆立在原地。
海风吹过,吹动他的发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回过神来,像是疯了一般大笑起来:
“哈哈哈!张守正?哈哈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
“‘今朝重掌山河笔,再为苍生补残章。’,这是你的诗吗?”
“无耻!无耻至极!你真是儒门立宗以来,第一欺世盗名,第一厚颜无耻之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解开腰间的锦囊袋,将里面剩余的锦囊全部取出,然后一张张撕碎,尽数丢入海中。
纸片纷飞,那些带着儒门至理的名言警句,随风飘散,随波逐流……
这还不够,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支毛笔,两手各握一端,“啪!”的一声居中折断,同样丢入了海中。
“张兄,不必这样。”青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张守正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中倒影出他憔悴的容颜。
“李墨白……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仰头,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法力,大声喊道:
“所有儒门弟子、联军修士,听我号令!全力相助李墨白!”
张守正喊出这一声后,整片战场为之一静。
无数儒门弟子愕然回首,望向那个站在浮木上的身影。
那人白衣染血,面容憔悴,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尽了生平所有意气,只余下最后一捧火光。
短暂的死寂中,张守正双手结印。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古拙的轨迹,周身才气如残烛回光,凝成一条淡金色的细流,从心口处缓缓涌出。
那细流离体的瞬间,张守正整个人又苍老了数分,鬓角竟生出几缕霜白。
下一刻,细流沉入海中,如一条金色游龙,穿过血雾,穿过暗流,朝深海中那个墨色身影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