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 章 人不能跟银子过不去(1 / 2)
柳如是去看过秦氏。
原以为她会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秦氏,毕竟没几个人能接受自已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的结局。
筹谋半生,赌上一切,杀人害命,到头来太子妃的梦碎了,女儿的前程没了,自已困在这方寸之地不见天日——换成谁,都得疯。
可秦氏没有。
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在缝补。
阳光从封死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膝盖上,像一条金色的蛇。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人。
比同龄人看着老了十几岁,鬓角的白发像霜打的枯草,身形也有些佝偻,背微微驼着,肩胛骨从薄薄的衣衫下凸出来,像两只折了的翅膀。
除此之外,她和寻常的妇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寻常妇人还要体面些,衣裳虽然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秦氏眯着眼看了柳如是一瞬,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的脸。
然后嘴角一弯,目光从上到下把柳如是扫了一遍:“看你面色红润,气色倒是不错。看来这些年你过得比我舒坦多了。也是——毕竟是当了妓子的,再差也能有口饭吃、有件厚实衣裳穿。不像我,朝不保夕,困在这小院里,连门都出不了。”
秦氏说“妓子”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的菜肴。
周云起站在柳如是身后,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是个有涵养的人,从小到大,再生气也没有跟人红过脸、吵过架。
在国子监里,谁都知道周公子脾气好、性子温,是那种被人踩了脚都会先说“对不起”的人。
听完秦氏的话,二话没说,抄起了一块青砖,作势就要冲过去。
“你干什么?”柳如是皱眉走过去,按住了他扬起砖头的手。
“我要杀了她。”周云起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今天我非杀了这个毒妇不可。”
秦氏看着周云起这副要杀人的模样,表情平静。
如今的她,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能让柳如是不痛快,她就痛快。
能让周云起失控,她就更痛快了。
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她什么都不怕。
她等着柳如是被她的话刺伤、被她的态度激怒、被她的阴阳怪气逼得崩溃。
像周云起一样,红了眼睛,失了分寸,口不择言——那才是她想看的。
柳如是在秦氏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坐在矮凳上、仰着脸挑衅她的女人,然后轻轻缓缓地开了口。
“看来你很了解妓子。”柳如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我听说你有个女儿。我还算有几分薄面,把她送进花楼这种事,还是能做到的。得到卖身夜,我带你出去凑凑热闹,让你亲眼看看——也算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对姐姐的一点心意。”
秦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片刻之后,她的表情归于平静。
“随便。”秦氏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已毫无关系的事。
柳如是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不留痕迹。
秦氏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挑衅,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周老爷还活着。
倒不是说周老爷会偏袒周楚希。
周老爷这个人,眼里只有两个字:利益。
周楚希被按太子妃的标准培养了十几年,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待人接物、规矩体统,样样都拔尖。
就算现在当不了太子妃了,周楚希依然是周家手中最拿得出手的一张牌。
世家大族之间联姻,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周楚希这样的棋子,在未来的政治联姻中,能替周家换来多少好处,周老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柳如是清清白白地回来——干干净净、毫无瑕疵地回来——周老爷或许会权衡利弊,或许会在两个孙女之间重新掂量轻重。
毕竟柳如是才是周尚书的嫡女,而三房已经没了官身。
可柳如是回来了,却不是清清白白回来的,她在花楼里待过。
纸包不住火的,一个在烟花之地待过的女子,哪怕再才貌双全,顶天了也就是妾室名分。
而周楚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是周家花了十几年心血精心打磨培养出来的闺秀。
所以秦氏不怕,无论出于脸面还是利益,周老爷都不会让周楚希出事。
柳如是说得再狠,也动不了周楚希一根头发。
柳如是觉的有些无趣,意兴阑珊走了。
虽然知道柳如是说的是一时气话,但架不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柳如是就是真干出这些事,周老爷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些年周尚书都是带着家人分府而住的,虽然官职不低,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对比起周家数百年的底蕴,他这点家底还是差了一大截。
大宅那边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他这边就只是个规规矩矩的三进院落,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撑不起来。
柳如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回去,人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就算拿不到银子,也能让这些人不痛快。
搬出去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怕了这些人。
周尚书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自然千依百顺。
这些年,周老爷的年岁渐高,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官场上从来是人走茶凉,当年周老爷在位时,门庭若市,来拜见的能从大门口排到巷子口。
如今退了休,除了逢年过节的帖子,门庭冷落得连鸟都不愿意来。
而他的子孙里头,能拿得出手的,屈指可数。
三房周长礼早就辞了官,其他几房的子侄,要么读书不成,要么仕途不顺,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六品员外郎,在朝中连个说话的份都没有。
唯独周尚书,一路做到了三品。
当年他从周家搬出去的时候,几乎算是净身出户,没带走多少家产,这些年全是自已一脚一脚走出来。
周老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周家的兴衰,可如今周家能撑门面的,就只剩下这个被他伤了心的长子了。
他一直在想方设法修补父子关系,逢年过节派人送东西,周尚书的生辰年年都记得,连带着对柳如是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在花楼里待过的孙女,搁在从前,他连提都不会让人提。
可现在,他认了。
柳如是刚回来的时候,周楚希倒是整过几次幺儿子。
起初周楚希觉的柳如是一个在花楼里长大的姑娘,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不过是会唱几支小曲、会写几首艳词罢了。
那种地方出来的,学的都是取悦男人的本事,上不得台面。
而她周楚希不一样,她是按太子妃的标准培养的,师从名家,学的是正经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
如果柳如是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没什么见识还真的会被贬低到泥土里。
但柳如是可是花魁,这些闺秀小姐里的才女可能会掺些水分,或许有夸大其词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