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三章 太阳落山以后(1 / 2)
最后一截冰霜也融化了。梅里曼瓦尔的大脚掌踩过深色沙子,抖落趾间黏湿的颗粒。
这感受相当糟糕,但只是人们经历中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夜幕降临后,沙漠开始下雨,起先是滚烫的水滴,如壶里喷发的蒸汽。
之后,雨水越来越冷,越来越重,每一滴水都在冻结的边缘徘徊。天气如露西亚女神的心情一般变幻无常……不,现在祂或许不该再被称为女神了。
“太阳落山了。”辛伸手接取雨水,“约克走了。”
梅里曼瓦尔抖抖耳朵。“他会一直存在,即便我们瞧不见他。你们说,太阳落山后究竟会去哪儿呢?”
“一座火山。”伯宁断然道。
“可能是一处元素疆域。”
“会离开诺克斯。”最后,还是夜焰回答了大家的疑问。“太阳海的最北部,有一座活火山,据说那是诺克斯离露西亚最近的地方。太阳自东方升起,在火山顶与世界擦肩,随后朝西方而去。”
“我们能去那儿吗?”狼人想知道。
“最好不要。”辛开口,“高塔记载,那座火山名为‘苏尔特之桥’,曾是青之预言的源头。它常年活跃,无时无刻不在喷发,岩浆沿地裂渗入大陆板块,凝结成各种神秘岩石,让火山不断抬高。‘深空牧首’阁下是火山研究专家,他认为‘苏尔特之桥’的存在是宾尼亚艾欧日益扩张的原因之一。”
狼人张大了嘴:“大陆在扩张?向更北、更高处?”
“我很难想象。”夜焰也说,“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在那里见到约克。”
“不,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他。”辛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说道。“他战胜了露西亚,成为祂真正的人格后,我们看到的便依然是他本人。”
布雷纳宁皱眉:“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狼人迅速瞥他一眼:“恕我直言,他认识你吗?”
“我们在方牌城参加公爵的酒会!”伯宁跳起来,“我们无话不谈,约克邀请我加入了诺克斯佣兵团!你这头一无所知的蠢狗!”
“只是推荐信,不是邀请。况且一年后他才来面试。”辛头也不回地补充。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梦核拆成碎片。布雷纳宁心想。但他看着这家伙的背影,话中喉咙里打转,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算了,他好歹还能开开玩笑,虽然是我的玩笑。
露西亚的狂轰滥炸后,辛的存在构成衰弱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消失。炼金术士绞尽脑汁,最后用火种魔法『万用质素』创造出类似梦境的环境,作为核心稳定了他的意识。
当然,正常人的全副性命系于旁人之手,就该清楚别去招惹对方才是。他怀疑辛从没这么想过,只把这些当成理所应当。最奇怪的是,他这副该死的态度反而让布雷纳宁觉得轻松。我一定是欠他的。
“总算结束了。”伯宁转移话题,“我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只怕你们还要骑着我。”梅里曼瓦尔嘀咕。
“欢迎你应聘我的坐骑,团长。”伯宁道。
可话一出口,狼人尚未回复,他自己竟先心动了。说到底,知晓他无名者身份却没因此翻脸的秩序生命,这世上本也不多。既然伯宁宣称过瓦希茅斯是无名者与秩序生灵共存的国度,总不能只有无名者吧?
他试探着邀请他们,但梅里曼瓦尔没答应。“萨斯杰曾是恶魔猎手,与你的同胞结下血仇。你确定要他去你的国度?”
“欢迎你们绕道。”伯宁立刻改口。我怎么把这回事给忘了!“好吧,看来只有辛和我回去。”他疑神疑鬼地张望,“呃,你的导师不会来找我的麻烦吧?说起来,这位阁下上哪儿去了?”
辛没有回答。
“诸神在上啊。”夜焰的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少说两句,行不行?快别提他了。”
空气中有雨的气息,这在沙漠中无疑是天降甘霖。辛抬起头。
片片霞云后,太阳正沉向西方,天穹层染成金红、橙黄、青红,以及和夏日里的葡萄酒一般的褐紫色。结晶支棱的岩刺,在沙丘间林立,拖出尖锐细长的影子。余晖穿出薄雾,凝固的地火溪流仿若伸向天际的手臂。表面滑落的颗颗雨珠,也如宝石般闪烁。
冰与火,冻结与燃烧,雪地和沙漠,可谓世所罕见的奇幻美景。在烛女城见到伊文捷琳时,人们断言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性,那时她光彩夺目……但辛宁愿要这一刻的黄昏。
他见识过无穷无尽的光明,也领略过不容拒绝的正义。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凡人所不能承受的。人们需要祂短暂的缺席,需要对生灵的慈悲,而这些事物早已被露西亚付之一炬。祂永远无法理解人的软弱,但祂的造物却可以。
佣兵最后望了一眼天空,提起锋利的宝剑,转身迎向后方。
“锵”一声响,钢铁与寒冰交接,迸发出清脆的声响。
……逐渐散去的雾气中,使者的身影再度浮现。他从天而降,比雨滴更轻盈,比微风更安静,那把冰雪塑造的术剑此刻架在两人之间,刃端离辛的喉咙只有一寸。
“我知道你没走。”佣兵闭上眼睛,“我感觉得到。”
使者压下剑。
剑刃刮过钢脊,声音变得刺耳。顷刻间,辛感觉到手臂传来无可抵挡的力量,推动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长沟。他咬紧牙关,嘶嘶吸气,用尽浑身每一分力气,才不至于被推个仰倒。
倘若对方在此刻追击,辛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应对。这并非是因为技艺的高下,而是神秘度所带来的身体素质的差距。况且我太累了。
使者朝后一跃,拉开距离。
辛立刻失去了他的动向。但他不敢睁眼去瞧,那样战斗会在一瞬间结束。佣兵双手握剑,警惕地散发触觉。
交手不过短暂几秒,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疯了吗?”伯宁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老天,这是在干嘛?”
“打架。”夜焰答道,“你没见过?”
“可……?”我们才刚从露西亚手里逃出生天。布雷纳宁简直无法想象。说到底,辛不是白之使的学徒么?
他们看得清楚,使者绝不像是来考校的。佣兵与他的战斗凶险异常,几乎不亚于在菱塔面对信息残像的围攻。
伯宁不禁有种错觉,或许对方并非真正的白之使,而是光明女神创造的幻影?
“情况不太对。”狼人喃喃道。
就在这时,辛奋力地一剑挥开雾气,撞向使者的刀刃。后者略微侧手,只见兵刃不知怎的绕动滑开,冰霜带着一抹折射出的耀眼光斑,倏忽闪现在他的胸前。
佣兵猛提起手腕,利用指针的棱面偏移开这一击。除了最初蓄势而为的一剑,对手的力量其实并非那么难以抗衡。寒风迎面扑来,他决定继续追击,不在进攻期间留出一丝空隙。
但他面前的对手与旁人截然不同。佣兵加快速度,使者比他更快。冰剑敲击着指针,一记快过一记,与其说在防御,不如坦白是在对攻。辛不断移动,指针如闪电般飘忽旋转,而使者单手便挥出了狂风暴雨般的剑光刃影,风压四射,路径上无论沙丘还是冰凌,皆如割纸般裂碎。迅捷而致命的剑锋,忽远忽近的行踪,连绵不绝的力道,串联迸发出阵阵似银铃、似鼓点的危险乐章。
活见鬼。布雷纳宁抱头鼠窜,根本不敢去想被命中后的下场。梅里曼瓦尔抓住他,高大宽阔的狼人之躯将他们笼罩在内,却也难免挂彩。
不能这样下去。辛放弃了抢攻,主动拉开距离。使者的剑如影子般紧贴,寒流嘶鸣,犹如咆哮。他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将攻击引向身后。他们互相交换位置,擦肩而过,转过身来。辛剧烈喘息,耳边全是心跳。我找不到他了。
对手没有给他机会。辛察觉到了什么,扭头挡住横切过来的第一剑,但使者轻易挥开他的格挡,仿佛用长钉敲开一枚坚果。剑光再闪,佣兵下意识用手臂挡下第二击。
刹那间,他感受到毫无温度的短暂的痛楚——似乎下一秒,又像是在同时——使者拔剑又是一击,这次命中右腕。寒意带来的麻木使辛失去了对肢体的掌控,指针脱手飞出,旋转着抛进沙子。
辛凭借经验翻滚,躲开一段节奏极快的连击。他正要起身,却迎面挨了一拳,脑袋里嗡嗡作响。使者收回手,轻轻踏在他胸口。
沙子“砰”地炸上了天,地面震动起来。待扬尘散去后,双方交战的地方只余一个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