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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鞋窝里的矿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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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喊还没飘到沉沙池底,卷着黄土的风先把他背后印着“矿子弟校”字样的校服衣角吹得啪啪响。我爹刚要往前扑,两根护着母巢根系的细白丝先缠上了孩子垂下来的脚踝,菌丝尖上的酸液瞬间蚀穿白帆布鞋面,沾在袜口上冒起细碎白烟。

我攥在手里的折叠镐还没来得及抡出去,半片浸了血清的蓝布补丁先擦着我的耳尖飞过去——是我爷从工装前襟撕下来的那块碎布,擦着孩子的脚踝裹住菌丝,滋啦一声把那截白丝融成了顺着鞋缝往下滴的清水。孩子下坠的势头顿了半秒,我才看清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裂了纹的玻璃弹珠,和我五岁卡进锁芯那半颗纹路一模一样,弹珠表面涂着的银粉是当年我奶手巧,给全矿家属院小孩都磨过的玩意。

主丝拧成的巨柱这时候已经顶到了排气口最薄的岩层,碎土哗哗往下砸在淡蓝色的隔离雾上,瞬间就被抗孢成分浸成了带着蓝晕的泥团。0号那团没化干净的菌丝残躯突然从泥浆里拱出来,他居然借着刚才老矿工插在地上的撬棍借力,整团烂肉弹起来半米高,张嘴就往孩子悬在半空的手腕上咬,溅出来的孢浆甩在岩壁上,直接蚀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坑。

守在最边上的陈叔迈着带蓝雾的步子斜撞过去,肩膀直接怼在0号半液化的躯干上,淡蓝色的雾瞬间裹住他的半个身子。我隔着雾层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还套着当年矿上发的粗布劳保手套,指节位置补着三层补丁——那是我小时候拿弹弓打鸟,把他手套射穿了个洞,我奶熬夜给他缝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留着半根蓝线。0号的菌丝牙咬穿了他的工装口袋,里头揣着的半块没吃完的高粱饼子掉出来,沾着孢浆的地方瞬间化成了黏糊的脓水。

“别往这边带!锁槽底下通着老运煤巷!”我爷的喊声裹着风传过来,我猛地反应过来他刚才拧转盘锁的时候,不光弹出来我那半颗弹珠,还把沉沙池和当年封死的运煤斜井打通了——那道斜井对着的是三十里外的旧采石场,矿务局早年炸山开石留的陷坑积满了雨水,只要能把母巢的主丝往斜井里引,用不着启动炸药库里的燃烧剂,攒了几十年的山洪灌进去,就能把菌丝全封在无氧的积水岩层里。

可那孩子悬在半空的胳膊突然乱挥,攥在手里的玻璃弹珠“嗒”的一声松了手,径直往母巢主丝的顶端掉。主丝尖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一缩,那半颗嵌着我小时候牙印的弹珠,顺着丝的纹路往母巢核心滚——我五岁那年把弹珠塞进锁孔之前,为了跟矿上的小孩显摆,咬着弹珠啃过牙印,指尖血渗进了弹珠裂缝里,那点血混着我爷我爹递我钥匙时沾的血清,居然是能直接干扰母巢菌丝活性的活引子。

母巢的主丝瞬间疯了似的狂扭起来,顶着的岩层哗哗掉出大片碎石,连缠在丝身上的十几颗定时炸弹都被甩得飞起来,往沉沙池四周的岩壁上撞。我爹跨步窜到泄洪槽边,伸手捞住孩子垂下来的另一只手腕,蓝布工装的后背蹭过扫过来的石棱,划出来的血口子滴出来的血落在泥浆里,瞬间漫开一圈淡蓝色的晕。我伸手把锁盘背面的掌纹区按到底,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防爆门滑轨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堆着的老铅箱顺着坡度往斜井方向滑,铅箱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燃烧剂,是当年他们攒下来的、混着矿用阻燃剂的高浓度酒精,流在地面上漫出来半米宽的湿痕。

我爷踩着那层浮在泥浆上的酒精往前冲,把攥在手里的铜工牌往最前头的铅箱锁孔里一插,早年矿上通用的老铜锁咔哒一声弹开,酒精顺着他工装裤脚往上漫,连沾在裤腿上的白丝碰着酒精,瞬间冒起淡蓝色的火苗。十二名老矿工身周飘着的蓝雾这时候连成了完整的隔离带,把母巢所有的退路全堵在了往斜井去的方向,陈叔从口袋里摸出半盒当年的老火柴,指尖蹭着磷面一划,明黄色的火苗刚窜起来,他脚边浮着的酒精瞬间就烧出一道火墙。

火舌卷着淡蓝色的雾往母巢核心扑,那根水桶粗的主丝碰着火苗的表层,瞬间化成了淅淅沥沥往下掉的脓水,连藏在丝里的孢子刚飘出来,就被高温烤得连分子都焦成了灰。我攥着铜钥匙把锁芯往最深处拧,那半颗卡在锁层里几十年的弹珠顺着轨道滚回来,“咔嗒”一声和我刚才从孩子手里掉下来的那半颗严丝合缝拼在了一起,锁芯深处埋着的三层缓冲簧一层层弹开,母巢核心的倒计时红光骤然一滞,本该炸在锚点的炸弹被菌丝的异动甩得偏了触发坐标,顺着倾斜的地面往斜井深处滑。

我爹怀里抱着那半大孩子往浮梯的方向退,孩子白球鞋的鞋尖蹭过泥浆,居然从鞋窝里带出来半块磨得发亮的老矿牌——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在矿家属院丢的,我奶当年找了三天没找着,原来被这比我小十岁的小孩捡去,穿在钥匙扣上玩,去年挖抗旱井的时候他跟着爹妈下工地,不知道怎么就揣进了鞋窠。这孩子爹我突然有了印象,是当年矿上最后一批招的学徒工,我爷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二十年前矿上封锚,他们这批年轻小子全被遣散回了村,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儿子居然凭着半块老矿牌,摸到了锚点的排气口边。

排气口的塌方声越来越响,地面上传来的人声越来越近,我看见几束明晃晃的手电筒光顺着缺口往下照,再不等个半分钟,地面上的村民就得踩着塌下来的黄土往底下探,一旦看见飘在空气里的残孢子,整村人都得遭了菌丝的道。我爷这时候突然回头冲我挥了挥手,他工装口袋里露出来的半张我奶的合影,被风卷着火苗往母巢核心飘,照片上快要蚀透的相纸碰着燃烧的酒精,瞬间漫开一片暖黄的光,把所有往反方向飘的孢子全裹在了光里。

我背包最底层剩的最后半管抗孢血清被火烤得发烫,口袋里那整串我从小挂到大的铜钥匙,顺着口袋缝隙滑出来,所有钥匙齿纹对着锁孔的方向晃,我突然听见斜井深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没人通知开闸泄洪,三十里外采石场的积雨塘,居然自己被往年炸山留的裂缝泡塌了口,混着山洪的大水顺着运煤巷的老通道往沉沙池灌,浪头拍在岩壁上的力道,震得我后槽牙都发酥。

那股子混着黄泥的冷水漫过我靴底的时候,我指尖突然摸到锁盘内侧卡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我奶当年没刻完的半块铜工牌,牌号后面錾着我爸的小名,刚刻了三个笔画就停了,边缘留着她当年刻崩了的铜碴子,划得我指腹瞬间冒出来血珠,血珠滴在拼合完整的整颗弹珠上,珠子表面居然瞬间亮起来淡蓝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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