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已记录:云走山】(2 / 2)
一张供桌,一张遗像,一口冰柜。
天色太晚,前来的都是附近的乡里乡亲,以及早已等候的亲戚朋友。
进来的乡民接过陈建平递过的香烛,向遗像拜拜,便插在香炉中,和云走山关系近的还会磕头。
遗像一侧,身披素白戴孝衣的云悠悠也会向他们俯首一拜。
她在村里的辈分太高,没人受得起,大家会侧着身避开,再朝她回一拜。
香烛飘飘,灵棚内烛火通明,大家都看得到,云悠悠的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大哭一场,便有老人叹息,上前说两句安慰话。
即便有心理准备,可看到父亲冰冷地躺着,那一刻,云悠悠还是忍不住,趴在冰柜上嚎啕大哭。
直到披上孝服,面对着一众担心她的亲戚,她才勉强压住心情,扛起自己的责任。
对一位位连夜前来吊唁的宾客行礼,感谢他们能前来悼念,对安慰自己的长辈露出勉强的微笑,告诉他们自己没事.......
和亲戚沟通丧事的议程,确定下葬的地点,白席的时间.......
慢慢的,不需要她压,接踵而来的事情便将哀伤压在了最后。
她没有时间难过,实在太忙太忙了。
一位位宾客进来,上完香就在旁边和云、陈两家的亲戚聊着天,老人则坐着凳子休息。
忽然一位陌生的宾客进入灵棚,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引起一些讨论。
和云悠悠一同来了个男孩,这种事情不可能瞒过,大家都已经知道,那是她的同学,来自三千里之外的滨海。
于是长辈们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温和与慈祥。
什么话也不说,沈天青一来,陈建平便领着他直入灵堂。
望见了披着洁白孝服的云悠悠,看到了她眼圈比之前红润许多,他轻轻叹息。
于长辈们的密切注视中,他从云悠悠手里接过三支香,望着遗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鞠躬三拜,而是上完香后,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同样,跪在草垫上的云悠悠也朝着他俯首磕头,还以礼节。
这不合规矩,但无人提出异议。
大家不认识也不了解沈天青。
但,十七岁奔丧三千里,对这些朴素的乡民来说,已经足够诠释这个男生的品性。
上完香,沈天青和其他宾客一样到了一边站着。
“小沈,来,坐。”
陈建平搬来一把椅子给他,按道理现在这种场合这是长者才能坐的,沈天青想婉拒,但他神情严肃,都不好拒绝。
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老人忽然起身,佝偻着腰背,慢慢朝他走来。
沈天青不敢怠慢,赶忙上前,想要扶,老人家的手却已经搭在了他的胳膊,望着他,浑浊的眼里闪着泪花。
“好娃娃....谢谢你。”
看向云悠悠,通过她的嘴型,沈天青确认了老人家就是她的爷爷。
“没关系的爷爷,您坐,您坐。”
沈天青搀扶着老人家的一只胳膊,想让他坐下来。
但老人家抓着他的胳膊,说了些什么,因为口音问题,沈天青听不懂,只是旁边的宾客亲戚露出古怪眼神。
云悠悠这时候也起身了,扶着爷爷,坐到了椅子上。
“爷爷刚说什么?”
走到一边,沈天青小声问她。
“嗯..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家。”
总感觉她没说实话。
但谎言条没亮,沈天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见爷爷又要起来,云悠悠回去说了些什么,还用指了指沈天青,引得老人家频频点头,还时不时打量他,目光越来越友善,又有些难过和不好意思。
其他亲戚也在聊天,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看,但基本都在端详沈天青,交谈着什么,纷纷露出慈祥的目光。
哎不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方言不算外语,学不了啊。
大家说的都是陕北方言,他听不懂,也学不了,只能站着尬笑着,笑着如喽啰。
......
约凌晨时分。
已经没有宾客到来,亲戚们大都回了,爷爷也被送了回去。
灵棚里的人不多,灵堂静谧。
灵柩前,穿着孝服的云悠悠仍旧跪坐着,今晚她得守灵。
“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低着头,孝服阻挡着视线,哪怕看不到,她也知道他还没走。
沈天青不说话,递给她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
“临走前买了点烧腊,吃一点吧。”
“嗯呢。”
轻声答应,不用她自己拿,沈天青端着油纸包放到她嘴巴,要她啃一口。
烧腊很贵,但味道也对得起它的价格,轻轻咬了一口,吃了一点东西,云悠悠继续低头默默守着。
按照礼节,沈天青其实已经不该留在这里,可无论是爷爷那边还是舅舅那边,没人觉得他留在这里不合适。
人心都是肉长的,规矩也是活的。
悠悠的父亲已经去世,她的母亲又重病缠身,即使痊愈也不知道能挺多久,万一双亲都.......那沈天青,便是她在滨海不多的依靠。
沈天青取了一个草垫,跪坐在云悠悠后边一些的位置,既没有干看着她一个人守着,也没有失去对礼节的尊重。
“这样跪着很累的。”云悠悠微微侧目,叹声轻语。
“我就跪一晚,但你得跪好几天,你要怎么熬?”
“我会想事情。”
“想事情?”
“嗯呢。”
披麻戴孝的少女抬眼望着父亲遗像,神情有些恍惚。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回这边玩,爷爷家种了很多树,忙时我爸爸得过来帮忙,我就跟在后面。”
“他裹着头巾,拿着大剪刀裁剪树枝,我就在地上捡起一个趁手的,绕着他转圈,也不知道转什么,就记得很开心。”
静静听着云悠悠的童年回忆,沈天青叹气,不知怎样安慰。
或许,此刻地云悠悠也并不需要安慰了,她只是诉说过往,自我排忧解难。
怀恋无法回到的过去,是人在时间长河中的刻舟求剑。
求着求着,她自己就会架着小舟,继续向前。
“看到那棵树了吗?”
云悠悠偏头,看向灵棚外正对着的一棵大树,那树枝叶繁茂,极为显眼。
“我小时候想种树玩,但怎么也种不好,我爸爸就帮我种了一株。”
沈天青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棵大树。
夜幕沉沉,一阵晚风吹拂,树冠茂密,树叶沙沙作响。
望着它,少女的眼前有些模糊,闭上眼低着头,眼角的泪水依旧藏不住地流出。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它已经亭亭如盖了。”
哎。
树还旺盛,种树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沈天青稍微往前些,稍作安慰:“叔叔种的树会慢慢长大。”
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珠,温柔着语气,他说:“叔叔的女儿也会慢慢长大。”
“但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本以为流干了的泪水,却因为父亲手植的一棵树再次泪如泉涌。
沈天青不说什么,只是默默为她擦眼泪,默默陪着她。
或许他很难感同身受。
但当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跪在父母的棺椁前,回忆过去的种种点滴,并发现再也无法回去,也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时候,
你,也就成了父母的遗物。
云悠悠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父亲去世前见到一面。
心肌梗死,本来也很难见到。
愧疚,遗憾,思念,种种情绪百感交集。
“那时候,我想拿剪刀和爸爸一起剪树,他说可以,只要赢过他,就把大剪刀给我。”
“我问怎么赢,他就在树上定了个木牌,说我个子长到那,把它拔下来,我就赢了,他就把剪刀给我。”
“现在我有这么高了,他却不能把剪刀给我了。”
抹去眼泪,望着灵堂外的大树,再望着父亲的遗像,她呢喃着什么。
沈天青默默听着,想到什么,若有所思。
“能帮我一个忙吗?”她忽然轻声问。
“嗯。”
不问,沈天青先答应。
即便云悠悠现在想要星星或月亮,他也会去摘。
可她要的不是那些。
拿出一块小木牌,她递给他:“能不能帮我挂在树上?”
平安牌是她父亲雕刻,树也是她父亲所种,将平安牌挂在树上,云悠悠希望能保佑爸爸的在天之灵。
“好。”
二话不说,沈天青握着木牌,出了灵堂。
夜风吹拂,山间的夜晚似乎更加漆黑,不见光亮。
身在纸花飘摇的灵棚中,沈天青却没有怎么感到害怕,反而在悠悠父亲的遗像前,他感到种切实的责任感。
来到那棵大树跟前,端详着树干,凭着灵堂的灯光,眯着眼睛,大概一米六的位置,沈天青找到了她说的标记。
是一个钉子定着一个云团形状的小木牌。
这就是云悠悠父亲所留下来的,约定之牌吧。
树干上下都有钉子眼,钉子也没有生锈,看得出,云悠悠父亲还记得这棵树,也记得和女儿的约定,经常会来换钉子。
或许在挪动木牌的位置时,他也会笑着想到女儿现在有多高了。
平安牌有小眼,沈天青想着拔下钉子,将两块牌子一起定住,以完成云悠悠的愿望。
抓着云团牌,往后一拽,钉子就被拔下来了。
然而拔下来的那一刻,沈天青瞳孔剧烈收缩,彷佛看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灵堂内,云悠悠探头在望着他这边,忽然注意到他一动不动,心中一颤,赶忙起身。
“怎么了怎么了?”
心慌地跑出来,也许是想到了父亲的死因,现在的云悠悠对一切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
“不舒服吗?要去医院吗?”
带着颤音,她哆嗦着摸着他的脸,小手一片冰凉。
好在,沈天青没事,被她的手冰到回过神。
“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事一定要说,一定得去看。”
“放心。”
云悠悠抚着胸口,尽量抚平慌张的心情,慢慢走回灵堂。
刚才那一刻,她险些以为沈天青.....
这样的念头生出时,她浑身颤栗,几乎无法呼吸。
好在,他没事。
没事就好,虚惊一场。
“小沈,两点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陈建平还没走,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看到没发生什么,就如此说。
“没事叔叔,我还能守着。”
“哎,太辛苦你了,我给你找几张凳子,待会你睡一觉吧,也跟悠悠说一声,让她也先休息一下,明天事还很多。”
“好。”
陈建平走了,沈天青则还留在外边。
盯着眼前的虚无,又望着手中的两块木牌,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心中的稀世强者(特殊)】
【已记录:云悠悠】
今天他在睡觉比赛里输给云悠悠,她当然还在记录里。
可是.....
当他拔下木牌时,又多了一条记录。
【已记录:云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