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但求同死(2 / 2)
它站在那小小的土包顶上,低下长长的脖颈,把头贴在泥土上,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嗅着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头,围着墓顶慢慢地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三圈。
它转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它的头微微低垂,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又轻又细,不像鹤鸣,倒像是一声声叹息。
李乘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风乘屹临死前说过的话。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关于柳知微的描述——
“柳知微,能歌善舞……尤其善舞,曾在族中大宴上一舞惊鸿,人人称羡……她养了一只仙鹤,说是自小养大的,与她形影不离……”
仙鹤。
李乘风的目光落在那只雪白的鸟儿身上。
这是柳知微的鹤。
它怎么会在这里?
它是怎么找到这座墓地?
它知道什么?
李乘风不再隐藏,从暗处走了出来。
仙鹤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后退了几步,远远地避开他。
但它没有飞走,只是警惕地盯着这个靠近的人类,两只脚依然牢牢地站在墓旁。
它不肯离开这座墓。
李乘风走到墓前,没有再靠近它。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禁魂球——那枚囚禁着风乘屹残魂的、黑色的圆球。
当他把禁魂球拿出来,轻轻放在墓顶的那一刻——
仙鹤浑身一震。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身体僵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黑色的圆球。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悲鸣。
那叫声撕心裂肺,凄厉得让人心颤。
不是普通的鹤唳,而是带着无尽的哀恸和绝望,像是一颗心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喊。
它知道了。
它知道那是什么。
它知道那个黑色的球里,有它想找的人。
仙鹤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在山顶回荡。
那声音穿透了风,穿透了树,穿透了李乘风的心防,让他这样见惯生死的人,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然后,仙鹤开始起舞。
它展开双翅,在墓前缓缓旋转。
那舞姿轻盈如风,飘逸如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和哀婉。
它时而昂首向天,像是在呼唤什么;时而低头俯身,像是在诉说心事;时而急速旋转,像是在追寻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它舞得那样投入,那样忘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它和那座墓,只剩下它和那个看不见的人。
这不是一只鹤在跳舞。
这是一颗心在燃烧。
李乘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只鹤不是在给自己跳。
它是在给禁魂球里的那个人跳。
它想让那个人看到,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不,有一只鹤,还在想着他,还在念着他,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为他跳一支舞。
仙鹤舞了很久。
终于,舞停了。
仙鹤缓缓收起翅膀,走到墓顶,对着那枚禁魂球,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它的头点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告别。
李乘风看着它,轻轻点了点头。
仙鹤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又像是不在意他的回应。
它转过身,走到禁魂球旁边,缓缓展开双翅——
它试图拥抱那枚球。
那双雪白的翅膀,温柔地合拢,想要把那枚小小的黑球拥入怀中,就像拥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爱人。
可是翅膀太大,球太小,它抱不住。
它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重新尝试。
最后,它放弃了。
它收回翅膀,把头轻轻地放在禁魂球旁边,贴在冰凉的球面上。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
李乘风看到了。
禁魂球上,缓缓浮现出一张面孔。
是风乘屹。
那张年轻的脸从球体内部浮现出来,像是隔着水波望着外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仙鹤身上,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哀伤。
而仙鹤的头顶,一缕若有若无的青丝飘了起来。
那缕青丝在空中缓缓凝聚,渐渐幻化成一张面容娇美的女子脸庞。
柳知微。
那是柳知微的魂魄。
原来她一直藏在仙鹤的身体里。
原来她用这种方式,来找她的爱人。
那张面容美得让人心碎,眉眼如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光。
她看着禁魂球里的风乘屹,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试图飘向禁魂球,想要投入其中,与风乘屹相见。
可禁魂球的入口,她进不去。
她试了一次,进不去。
试了两次,还是进不去。
她的面容开始变得透明,开始一点点消散——
她撑不住了。
就在那张面容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
李乘风凌空一抓。
他的法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缕即将消散的青丝轻轻摄住。
然后,他运转法力,一掌拍向禁魂球。
禁魂球的入口猛地打开。
那只大手托着柳知微的魂魄,轻轻送入球中。
入口关闭。
禁魂球里,两张面孔终于相遇。
风乘屹伸出手,柳知微飘向他。
他们的手在球中交握,他们的脸贴在一起,他们笑了。
那笑容如此安宁,如此满足,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和分离,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然后,两张面孔渐渐变淡,渐渐消失。
他们相拥着,一起隐入了禁魂球的深处,再也不分开。
墓顶,仙鹤静静地倒在那里。
它的身体已经冰凉,已经死去。
可它的头依然靠着禁魂球,它的翅膀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是不肯放手,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李乘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山顶,吹动他的衣袍。
他看着那枚禁魂球,看着那只死去的仙鹤,看着那座无名的墓。
良久,他轻轻开口:
“柳知微,能歌善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李乘风弯腰,拾起那枚禁魂球。
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影像,只剩下淡淡的温暖,像是两个灵魂相拥时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李乘风把禁魂球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身后,山顶的风还在吹。
那座无名的墓旁,多了一只死去的仙鹤。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头靠着墓顶,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守护着什么。
不远处,几只木甲虫从暗处爬了出来。
它们开始默默地挖坑,在墓旁挖一个不大的坑。
主人吩咐过,仙鹤死了,就把它葬在墓旁。
让它,永远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