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巷 口(1 / 2)
天亮了,巷口的灯笼灭了。城隍庙后街的早点摊子又摆出来了,馄饨挑子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烧饼炉子的火又红了。
赵栓柱蹲在石墩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
他的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叶大人,周先生昨晚没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叶明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巷口,看着辘轳把巷的方向。巷子里的晨雾薄薄的,像一层纱。那扇黑漆木门还关着,门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么大,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得老高。
“他会在里头待多久?”王三从墙上直起身,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右腿不瘸了,蹲了一夜也没事。
叶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囤了粮食,够吃好几天的。不出来也饿不死。”
刘文清把那把油纸伞从地上拿起来,拄着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
“叶、叶大人,要不我从后门进去看看?”他的声音有点结巴,但语气很坚决。
叶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进。进去了打草惊蛇。他在里头,跑不了。等他出来。”
回到住处,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晃了晃,里头空了。他把水壶搁在灶台上,拿了几个馒头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生火。柴是湿的,点不着,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王三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把昨晚的记录看了一遍——丑时,周宅无动静。他在那行字
叶明站在窗前,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王三,你说周先生在里头干什么?”叶明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王三,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三想了想,把笔放下。“等。等李长山把钱送来,等王阁老的消息,等风头过去。他手里有账本,那是他的命。他不会轻易交出去,也不会轻易毁掉。账本在,他活着;账本没了,他死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账本是周先生的命,也是王阁老的命。谁拿到了账本,谁就拿到了对方的命。
“刘先生,济世堂那边,今天还有人去抓药吗?”叶明转过身。
刘文清坐在门槛上,把那把油纸伞放在脚边,摇了摇头。
“没、没有。我让人去问了,掌柜的说那个女、女的昨天没来。也许今天会来,也许不、不来了。”他的结巴比昨天好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点。
叶明点了点头。柳如烟也许跟李长山一起走了,也许还留在济南。不管她在不在,周先生还在。周先生才是关键。
吃了午饭,叶明让赵栓柱在住处歇着,自己带着王三和刘文清又去了城隍庙后街。
白天的巷子比晚上热闹得多。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在阳光下传得很远。
叶明蹲在巷口的茶摊上,要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条凳上,慢慢地喝。茶是粗茶,泡得浓,苦得很。叶明喝了一口,没皱眉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
刘文清用下巴指了指巷尾那扇黑漆木门。
“叶、叶大人,那就是周先生住的地方。白天看,比、比晚上看更破。”
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门确实破,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板上的裂缝比晚上看更大,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有墙角堆着的破缸烂筐。
“刘先生,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叶明把茶碗放下。
刘文清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两家。一家姓王,两口子,做小买卖的。一家姓李,一个老太婆,寡、寡妇,儿子在外头做买卖。”
叶明点了点头。邻居都是普通人家,不会碍事,也不会帮忙。周先生选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安静,隐蔽,邻居不惹事,也不管事。
申时三刻,巷尾那扇黑漆木门开了。
叶明的筷子停了一下。刘文清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按在油纸伞上。王三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灰布棉袍,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周先生。
叶明没有动,坐在条凳上,继续喝茶。周先生从茶摊前面走过,离他不到三尺远。他能看见周先生下巴上那颗黑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的灰尘气味,像是很久没洗过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