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通 车(2 / 2)
工人们站在铁轨两边,看着那两颗钉死的道钉,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帽子抛向空中,锤子敲着铁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工匠蹲在铁轨旁边,用手摸了摸那颗新道钉,眼眶红了。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递过去。年轻工匠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这颗跟了我一路了,舍不得给别人。”
火车从保定站缓缓驶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火车头是新的,黑黝黝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白气嗤嗤地往外冒,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后面拉着五节平板车,车上装满了煤,黑亮亮的,从房山拉来的。
叶明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跑越远,白烟在蓝天底下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从固安到保定。这条铁路,修了大半年,终于通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铁路,更多的火车,跑到更远的地方。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一颗从大兴跟到保定,一颗还等着去更远的地方。
孙大壮走过来,把手里的锤子递给旁边的工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叶大人,保定线通了,下一步修哪儿?”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下一步,修到济南。把京城的铁路和安阳府的铁路连起来。到时候,从京城到安阳府,坐火车一天就能到。”
孙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一天就能到?那敢情好。”
马车回京城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调子不成调,但听着挺欢快。
王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保定线通车,叶大人钉最后一颗道钉。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张德明坐在叶明对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叶大人,保定线通了,下一步该递账本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账本在怀里,李长山在府里,王阁老在朝堂上坐着。保定线通了,火车跑起来了,他的根基稳了。该递上去了。
“明天,去大理寺。”
马车进了城,街上已经掌灯了。铺子还开着,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赵栓柱盯着那包栗子看了好几眼,叶明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他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包,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把纸包塞进怀里,拍了拍。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堂屋里,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那本《盐铁论》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合上搁在桌角,摘下眼镜放在书上面。
“保定线通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通了。”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
方孝直看了一眼那颗道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账本呢?李长山呢?”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方孝直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明天,你带着这本账册和李长山去大理寺。王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他站起来,拿起那把油纸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明一眼。
“叶明,明天这一关,不好过。王阁老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不是那么容易倒的。账册递上去,他一定会反扑。你要做好准备。”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我准备好了。”
方孝直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明天,去大理寺。账本递上去,李长山交上去,王阁老的椅子就会摇晃。摇晃了,就会倒。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