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叹虎将有勇谋(1 / 2)
一道道斥候飞报不断。
到临近薄暮时分,最新进报,唐军距子午山已不远。
高延霸登上主阵地望楼,手搭凉棚西望。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队伍蜿蜒如蛇,旗号遮天蔽日。中军一面大纛,黄色为底,绣着斗大的黑字,——“杜”。
“果然来了。”高延霸嘿了一声,传令全军进入阵地,准备迎敌。
却唐军傍晚前后到达,到了后,并未直接展开攻势,而是在子午山西十余里处开始筑营。
子午山居高临下,唐军动静尽收眼底。高僧奴等将见唐军不急於进攻,反这般傲慢,竟就在汉军眼皮下底下筑营,俱是怒从心起,相继赶来中军,向高延霸请战。
高延霸琢磨片刻,哼了声,道:“老杜这狗才,此系故技重施!青石岭一战,咱们怎么败的?就是败在他这手故意示弱,诱我出击的把戏上!岂能在他同一个把戏上,栽倒两次?传令下去,各营严守阵地,不得擅自出战。他筑他的营,咱们养咱们的锐气,明日再决雌雄!”
众将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得各自还阵。
便当晚,高延霸牢守阵中,半步不肯下山,而唐军这厢营地筑成后,也没有趁夜偷袭。
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清晨,唐营鼓角齐鸣,营门大开。
一队队甲士鱼贯而出,在子午山前列成阵势。
中军大纛下,身在青石岭主阵地望楼上的高延霸遥望之,约略能见一人,穿文吏袍服,坐肩舆之上,手持玉如意,被唐军众将簇拥着,缓缓行到了阵前。尽管望不清楚,必杜如晦无疑。
“狗日的,装甚么儒将!”高延霸啐了口,转头对左右喝道:“传令,擂鼓,待战!”
鼓声震天,子午山上下,杀气弥漫。
唐军阵前,肩舆停下。
高延霸眺之,望到杜如晦并未下舆,只微微抬了抬手中的玉如意,像是下令。
随即,便先是听到唐阵中鼓角大作,继见各色令旗挥动,紧跟着,便就望见列成阵势的唐军,分出了两部,一部约两千人,一部约千人,分向子午山主阵地前和北阵地前前进。
唐军的攻势展开了!
……
最先打响的是主阵地正面。
两千唐军步卒列成横阵,刀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殿后,在鼓声中朝子午山主阵地压来。山道狭窄,唐军无法展开全部兵力,只能以密集队形仰攻。
高延霸坐镇中阵,令弓弩手轮番放箭。箭雨如蝗,从山腰泼洒而下,当先的唐军刀牌手举起盾牌格挡,但仰攻之势,盾牌只能护住正面,两侧山上射来的箭矢却难以尽数遮挡,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唐军第一波攻势在第一道壕沟前便被迫停下,丢下数十具尸首,退了回去。
与此同时,北侧阵地的战斗也同时打响。
千数唐军沿北坡山脊线展开,试图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和高延霸的指挥类同,北阵的秦琼立在石墙上,亦是亲自指挥弓弩手迎敌。箭矢、擂石、滚木次第而下,唐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接一波地被打下去。也是只进攻了不到一个时辰,这支唐军亦撤退下去。
很明显,唐军的这次攻势只是试探性的进攻,——用后世的话,这叫火力侦察,目的是为摸清汉军的兵力部署、火力强弱和防御薄弱环节。
高延霸、秦琼等心中都有数,底下来的唐军攻势,才是真正的进攻开始!
果不其然。
两支唐军撤下约半个时辰后,唐阵中的鼓角声再度响起,又两支唐军出阵,攻向汉阵。这次的攻势,明显比第一次猛烈得多。主阵地正面,三千唐军分作三波,轮番冲击,刀牌手顶着盾牌,弓弩手在后抛射箭矢,掩护前队逼近壕沟。山道两侧的滚木擂石虽不断砸下,但唐军前仆后继。北阵方面,两千唐军同样分作三波,攻势如潮。一时间,喊杀声响彻山野!
只是,子午山的汉军阵地不仅占据地利,且守备充分。
唐军虽猛攻不止,却始终无法取得有效进展。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唐军伤亡渐增,攻势终於显出疲态,不得不丢下了百余具尸体,再次鸣金收兵。
时已近午。
唐军的第二波攻势结束后,没有立即再展开第三波攻势,全军就地休整,吃食干粮。汉军阵地上,高延霸、秦琼等也趁隙令士卒轮番歇息,补充箭矢擂石,包扎伤员。山风猎猎,吹动敌我旗帜,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激战,还在后头。
午后,唐军的第三波攻势到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主攻汉军主阵地,却是杜如晦调整了进攻的方向,将主攻方向改为了北阵地。——也许是通过前两次的进攻,他意识到了正面强攻难以奏效,於是打算改以偏师牵制主阵地,集中兵力先拿下北侧阵地,再从侧面迂回包抄。
北侧阵地前的唐军增到了三千余人,仍是分作三队。
这三千余人都是生力军,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
秦琼阵中只有守卒千人,并且较之主阵地,北阵是新筑的阵地,防御工事相对薄弱,面对唐军改变主攻方向的猛烈冲击,压力陡增。唐兵迎冒着箭雨擂石,前队倒下后队即补,硬是扛着伤亡,打出了上午未能打出的战果,——冲到了北阵的壕沟前!
北阵地域不足主阵地开阔,壕沟总共只有一道。沟后就是垒起的石墙。
唐军冲到壕沟近处后,立即将携带的沙袋填入沟中,试图铺出一条通道。后方的弓弩手集中火力,压制石墙上的汉军弓弩手,掩护填壕,箭矢如暴雨般泼洒在石墙上!墙上,汉军士卒时或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死死守住阵地。秦琼迎对唐军的猛烈攻势,立於石墙之后,分毫不动,镇定指挥。他令士卒将滚木擂石集中投向填壕最密集之处,又命弓弩手专射唐军填壕的兵卒。一时间,壕沟前惨叫连连,唐军填壕的士卒死伤枕藉,填壕进度受阻。
但唐军督战队在后,前队死伤惨重,后队依然前赴后继,硬是以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壕沟中的沙袋越积越多,更有后续到来的唐卒带来了宽大粗长的木板,架在沙袋上边。
於是,一条简易的通道,硬生生被铺了出来。唐军士卒踏过木板,蜂拥而上,直扑石墙。
……
几架长梯搭上了墙头,唐军勇士口衔钢刀,顶着盾牌往上攀爬。
秦琼摘下铁胎弓,箭无虚发,射倒了最先攀上墙头的几名唐军敢死之士,。但唐军人数众多,长梯上很快又爬满了人。秦琼放下铁胎弓,抽出腰间铁锏,大喝道:“随我杀敌!”当先一锏砸下,正中一名刚露头的唐军士卒面门,这人惨叫一声,仰面跌。
汉军守卒士气大振,纷纷挥刀举枪,将攀上墙头的唐军一一砍翻。
然而唐军的攻势实在太过猛烈,——猛烈的以至超出了秦琼的预料。他原本估算,北阵地至少能支撑个两三天不成问题,但眼下不过多半日,防线竟便已岌岌可危。
秦琼饶以勇猛,当此也是暗惊,忙里抽闲,不由自主,眺望了一眼山下的唐阵。
仍是只见杜如晦的将旗飘扬其阵中,并未见别的将旗!“唐贼这士气,绝非杜如晦一个文儒所能激发,莫不是,真的是李世民亲在阵中?”昨日军议时,高延霸一再提及李世民的话语浮现脑海,遂乃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划过秦琼心头。若当真李世民身在阵中,今日此战恐怕就难以善了。他念头急转,手上不停,铁锏横扫,又将一名攀上墙头的唐卒砸得脑浆迸裂。
则李世民到底会不会身在阵中?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用兵之道,虚虚实实。前次青石岭之战,他不在杜如晦军中,杜如晦诈打出了他的旗号;则今日之战,他就有可能虽然唐军没他的旗号,但他本人却真的在阵中。不在阵中而打其旗号,是虚张声势;在阵中而不打其旗号,是为使汉军轻敌。虚实之间,此正兵法精髓所在!
战到将近傍晚,第三队唐军轮换上来时,墙头的汉军守卒已然伤亡不,箭矢将尽。
秦琼的副将满脸血污,哑声禀道:“将军!箭矢快用完了!”
“箭矢没了,便用刀矛!”秦琼头也不回,厉声喝道。
喝声中,他身边一个从吏指着阵西,蓦地大叫:“将军!”
秦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阵地西侧,一支唐军正沿着山脊迂回而来,人数约莫数百,已绕到阵西边缘。秦琼瞳孔收缩,心中暗叫不好。西侧地势稍缓,一旦被唐军突破,整个北阵地便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他当即喝道:“备马,随我来!”
数十精骑早已在墙后待命。
秦琼翻身上马,抄起长槊,将铁锏挂在鞍侧,顾视诸骑,令道:“阵西虽缓坡,不足供诸公齐驰。”随意指点,点了出了四五骑,道,“公等从我出阵西杀贼即可,余者固守!”
便率此数骑沿石墙内侧疾驰,径到阵西边缘,他喝令打开侧门,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唐兵数百人,起先是借助北阵汉军被正面的激战吸引注意,并及伪装和地势的掩护,这才悄悄摸近。不意将到阵前,却忽见数骑从侧门杀出,当先一将赤红披风如火,身披明光重铠,手持长槊,来势猛恶异常,不由冲势微微一滞。秦琼便趁着这一滞的间隙,早是杀到近前!
忽雷驳如猛虎入羊群,撞入唐兵队列。
秦琼左手长槊横扫,将当面几个唐兵扫得骨断筋折,右手铁锏砸下,砸得一名唐军队正的头盔凹陷。鲜血顺着铁锏流下,他马不停蹄,槊锏并施,真如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唐兵纷纷倒地。他身后数骑紧随,奋勇从进,刀砍槊刺,霎时间就将这数百唐兵冲得七零八!
这数百唐兵,一则都是步卒,步卒迎敌骑兵,本就处於劣势;二则,他们又在战前就已从汉军北阵地的将旗上,知道此阵守将是秦琼。如前所述,秦琼近月端得是威震关中,前不久的青石岭一战,且是这数百唐兵亲眼见过他的威风。便也不需秦琼自报姓名,也不需秦琼的从骑高呼“历城秦琼在此”,只秦琼这身打扮、槊锏齐用的这两件兵器,便足以让唐兵认出他来。一时间,阵西惊呼四起:“是山东秦琼!”“秦叔宝来了!”惊呼声中,唐兵无人敢上前接战,争先恐后,皆向坡下逃走。却接战不到半刻钟,这数百唐兵便被秦琼等寥寥数骑击溃!
……
这一幕,被唐军阵中,临时搭起的望楼上的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披挂金甲,外罩罗袍,二十出头,面容英挺,可不正就是李世民!
李世民的确是就在唐军阵中,——秦琼猜料的半点不错,若非是李世民亲在阵中,只凭杜如晦督战,唐军诚然是难以有如此高昂的士气与如此顽强的斗志,而至若为何李世民不打他的旗帜,用意也正是为不打草惊蛇,好让汉军误以为唐军主将仍是杜如晦,从而有所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