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虚空区（1 / 2）
于洋闭着眼睛。
把意识继续往下推。
虚空区的屏障比任何其他区域都厚。
它不像是天然形成的空间结构。
更像是一个隐藏分区。
不对外开放。
进入条件不明。
屏障的材料属性不在修复系统的已知数据库里。
星噬族的远古技术中存在大量未被解析的规则代码。
这道屏障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意识穿透了虚空区的最后一层屏障。
那里。
一团极其微弱的光。
蓝色的。
覆盖在一个蜷缩的身体表面。
身体以胎儿的姿势悬浮在没有方向的黑暗中。
四肢收拢。
膝盖贴着胸口。
头部埋在手臂之间。
体表的那层蓝色光膜已经薄到了几乎透明的程度。
但还在。
光膜的边缘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每一次波动都对应一次极微弱的呼吸。
心跳。
每分钟三次。
于洋睁开眼。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恒星之心在高负荷感知下产生了一瞬间的过热反应。
汗水在荒原的晚风中迅速变凉，沿着眉骨往下淌，停在眼角的位置。
他站起来。
转向吞天星。
“她还活着。”
吞天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间。
整个训练场的所有幸存者同时抬起了头。
有一百多人同时抬头的动作，但没有任何碰撞声。
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只是头抬起来了。
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
“不可能。”吞天星说。
他的声音是平的。
但他的右手重新攥成了拳头。
四个半圆形的伤口再次裂开。
血从指缝滴下来。
这一次是鲜红色的。
新血。
“虚空区没有任何物质。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热量。她怎么可能在里面活一个月。我的族群用了三代人研究虚空区。结论是任何碳基生命在里面不可能存活超过三周。内部时间三周。不是外部时间。”
于洋已经开始调动恒星之心的全部规则力量。
他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空间裂缝被重新撕开。
这次并非环形阵列的自动开启，而是于洋用手撕的。
空间被强行撕开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声音不大。
但震感顺着地面传到了整个训练场。
荒原地表的陶釉状硬壳在震感中裂开了几道新纹。
“你不了解苏萌萌。”于洋说。
他迈步走进裂缝。
裂缝边缘的空间碎片擦过他的肩膀。
空间碎片被恒星之心的力场弹开。
弹开的碎片在裂缝入口处形成了一圈短暂的空间微光。
“她能在里面活下来，凭借的是我教过她的东西，和能力大小无关。”
“你教了她什么。”
于洋走进裂缝。
黑暗吞没了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回来。
“修复。我教过她用修复系统的一次性权限修复自身细胞。只能维持不死的极限状态。她把新陈代谢降到了极限。呼吸。心跳。体温。全部降到人类医学认为不可能存活的范围以内。然后在那个范围里停留了整整一个月。”
裂缝在于洋身后缓缓闭合。
环形阵列的符文重新亮起来。
暗金色的光芒在焦黑的石地上缓慢流转。
吞天星站在裂缝前。
他看着闭合的位置。
眼睛里的瞳孔没有收缩回去。
他的右手指甲第三次嵌进掌心。
这一次血没有凝。
顺着手腕往下淌。
滴在登记簿的封面上。
在“苏萌萌”三个字旁边晕开了一小片黑色。
训练场上没有人动。
所有幸存者都在看那道已经闭合的裂缝。
哭声停了。
风声也停了。
荒原上的野草在黄昏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黄色。
那种黄色是蓝星修复后新长出的原生植物的颜色。
和裂缝边缘焦痕的黑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像一张旧照片正在慢慢显影。
照片的内容是这一整个黄昏。
是裂缝。
是石桌。
是登记簿上的血迹。
是一百多个屏住呼吸的人。
姜强从停机坪方向跑过来。
他手里拿着通讯终端。
屏幕上是于洋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
数据曲线刚才在裂缝闭合的一瞬间剧烈震荡了一次。
震荡的峰值靠近意识承载量的上限。
然后恢复了正常。
心率平稳。
体温正常。
恒星之心能量输出稳定。
意识扩展幅度在持续上升。
说明他在虚拟空间内部正在向下深入。
“他进去了。”姜强说。
他的声音有点喘。
跑了不到两百米。
但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体能到了边缘。
吞天星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能撕裂行星。
在星噬一族覆灭的那天。
就是他这双手抱着母亲的残骸在太空里飘了三天。
在祖龙星上他对夜澜说过星噬族的训练数据。
三批。
进来一千多人。
活下来十九个。
他的母亲也是这么训他的。
他母亲的手也是这样。
鲜血从掌心滴到登记簿上。
她一遍又一遍地滴。
母亲每次登记完死者名单都会在登记簿封面上滴一滴自己的血。
她说这是星噬族的规矩。
训练者的血要和受训者的名字在一起。
这样死者的名字就不会被星空忘记。
任成华走过来。
他用完好的右手拍了拍吞天星的背。
没有说话。
龙族的人拍背是一种安抚仪式。
手掌要贴在对方后心位置停留三秒。
人类的拍背是一种无奈。
手掌随意搭上去就放下来。
任成华两种都算半个。
他的手在吞天星背上停了大约一秒半。
不长不短。
训练场西边的帐篷里。
一百九十七个幸存者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训练服全部是破的。
有的人脸上有冻伤的痕迹。
有的人手臂上有烧焦的皮肤。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杯水。
姜强让人送过来的。
温水。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在等。
等那道裂缝再一次打开。
等于洋从里面走出来。
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女孩。
能不能睁开眼睛。
帐篷里的冷光灯照在他们的脸上。
灯光的色温调得很低，接近烛光的暖黄色。
是姜强调的。
他说等人回来，光线不能太刺眼。
天黑了。
训练场的冷光灯自动亮起来。
环形阵列的符文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铜色。
从远处看过去，整个阵列像一枚已经停转的古老表盘。
表盘中央的裂缝闭合处是表盘的轴心。
符文是刻度。
刻度上的光在缓慢地转。
并非物理转动，而是光强度的周期性变化。
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裂缝仍然闭合着。
帐篷外有一个人影。
是吞天星。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帐篷门口。
透过帐篷的纱窗看里面那些幸存者。
他手里拿着登记簿。
封面上苏萌萌名字旁边的血迹已经干了。
血迹的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红再变成黑色。
吞天星把登记簿合上。
放进石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闷。
然后他也在帐篷外坐下了。
盘着腿。
闭着眼。
和帐篷里所有人一样。
在等。
裂缝内侧没有路。
没有地面。
没有方向。
于洋踩进去的第一步就失去了重力。
失重的感觉和太空中不一样。
太空中失重是全身均匀的。
裂缝内部的失重是有方向的。
方向来自空间本身的褶皱。
他的身体在往下坠。
但你不知道下是什么。
上一秒头顶是下。
下一秒脚底是下。
方向每零点几秒翻转一次。
他悬停在裂缝内部的过渡层中。
恒星之心的规则能量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光膜压制了裂缝内部的空间乱流。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空间褶皱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撞在光膜上弹开，发出很细微的噼啪声。
声音很小。
但在绝对安静的裂缝内部，每一次噼啪都清晰得像一粒沙落在水面上。
每一粒沙都有自己独特的落水频率。
修复系统弹出了空间结构扫描结果。
黑洞模拟空间分为七个子区域。
于洋现在在第一区。
重力紊乱区。
重力方向每零点三秒改变一次。
失踪者大名单里有一百零三人倒在了这一区。
他们的遗体漂浮在重力场的褶皱中。
有的离入口只有不到十米。
十米在正常的空间中几步就过去了。
但在这里，十米可能是永远走不完的距离。
每走一步重力方向翻一次，翻一次你就要重新找平衡，平衡还没找到，重力又翻了。
于洋没有停留。
他穿过第一区。
第二区。
第三区。
第四区。
每一区都有失踪者的遗体或装备碎片。
有的人保持着倒下的姿势，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试图抓住一个不存在的墙壁。
有的人蜷缩成防御姿态，膝盖顶着下巴，把身体压缩到最小体积。
有的人张着嘴。
失重环境下声音传不出去。
他们的最后一刻是沉默的。
嘴张着，喊不出声。
第五区。
高温区。
核心温度八千开尔文。
空气在几千开尔文的温度下变成了等离子体。
失踪人数在这里骤降。
因为大部分人的身体在进入瞬间就被汽化了。
没有遗体。
只有漂浮的骨灰。
骨灰在失重环境下聚成了一个个很小的灰色球体。
球体表面是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玻璃质。
温度太高，连骨灰里的矿物质都被重新烧过了一遍。
第六区。
低温区。
接近绝对零度。
每往前走一步，温度就再降一档。
恒星之心的热能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持续消耗的硬通货。
失踪者肢体完整。
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白霜的厚度取决于他们在这一区停留的时间。
时间长的，霜厚到完全盖住了五官，整个人像一尊白色的雕像。
时间短的，霜只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