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铲爷!(1 / 2)
门里面没有声音。李镇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过了半晌,里面才传出来一个老人嗡嗡的声音。
“咋咧,咋咧……”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吵醒,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出来的,听不真切,但那个调子,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腔调,李镇认得。
多少年了。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很慢,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不是鞋底磨地面的声音,是脚抬不起来,在地上蹭。
嘎吱,嘎吱,一下,又一下。
铁栓被拉开了,刺啦一声,很响,在寂静的庄子里像一道闪电。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大。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矮矮的,圆圆的,满脸褶子,像一颗被晒干的核桃。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头皮。眼睛很小,眯着,像两条缝,但缝里有光。
老铲。
李镇看着那张脸,那张曾让他挂念,让他哭笑不得的脸。
在老铲庄子里的大水缸边,在田野里的孤坟旁,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那张脸骂过他,打过他,也笑过。那张脸在他离开的时候,站在寨门口,看着他走,没有挥手,没有说话。
老铲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看过来,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灰布衣裳,头发束着,腰背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白发。老铲愣了一下,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又看。
“你……你……”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他伸出手,枯瘦的、满是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伸向李镇的脸,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他不敢碰。他怕碰了,那个人就碎了,像梦一样。
“镇……你是镇娃子!”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矮矮的身子扑进李镇怀里,双手抓住李镇的衣裳,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布里。
李镇一个熊抱,跟抱小孩似的将这位矮小老头给抱起。老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骨头硌着李镇的胸口,硌得生疼。他的头靠在李镇的肩膀上,像一只老猫。
“铲爷,是我。”
李镇的声音很平静,他一直都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如今,连李镇的脸上都有了涟漪。
老铲趴在他肩上,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他的手抓着李镇的后背,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飞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只是嗬嗬的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猛地从李镇怀里挣出来,往后跳了一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在那两条缝里像两颗豆子。
他看着李镇,又看着李镇肩膀上的猫姐。那只黑猫蹲在那里,舔着爪子,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铲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的手摸到门后的锄头,握紧了,举起来,锄头对着李镇。
“游神养僵。”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镇娃子已经死了。莫不是你这游神,将我家镇娃子的尸首给养成了僵!”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猫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警惕和恨意。
他的嘴唇在抖,白胡子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可告诉你,我老铲虽然只是个登堂铁把式,但这手里的功夫和绝技,足够你喝上一壶的!”
他把锄头举得更高了,两只手握着锄柄,指节发白。
猫姐翻了个白眼,放下舔了一半的爪子。
“小老头,我可告诉你,你家镇娃子好好的,压根就没有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什么游神养的僵,而是货真价实的李镇!”
老铲当下更是眼珠子狂转,身子后倾,手里已经在摸索着趁手的农具,同时额头上流下豆大的汗珠。
他的眼睛在李镇和猫姐之间来回扫,扫了好几遍,越扫越怕。
“口吐人言,道行果然不低!”
他的声音又矮了几分,但锄头还举着。
猫姐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你一个登堂的老头子,拿着把锄头,能挡得住我?”
老铲的脸色更白了。
他的手在抖,锄头在抖,锄头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但他没有放下。他咬着牙,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我老铲什么都没有,要命一条!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虽然人与游神不犯,但你把我徒儿炼成僵尸,这仇我一定要报!”
猫姐看着老铲,忽然来了兴致。
她从李镇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老铲面前三丈外,尾巴竖得笔直,末端的毛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桀桀桀。”猫姐发出一串笑声,笑声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谁说你只有一条命了?你这屋子里,可有如此浓郁的银太岁的气息。”
老铲面色一僵,又是倒退一步。“好灵的狗鼻子!”他握着锄头的手又紧了紧。
猫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哼,果然是冲着我的银太岁来的。我这银太岁,是我徒儿生前赠我的,我一口都舍不得吃。既然你这游神要的话……”
老铲说罢,竟是步子朝前一迈。
猫姐看着这老头,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份敬佩。
瞧瞧这般忠烈的根骨!知道自己是大妖也宁死不屈?她准备看老铲怎么个死法。
噗通。
老铲一个踉跄,躬身道,“前辈,里面请,银太岁好说。拿了我徒儿的银太岁,可不能吃我了喔!”
猫姐的嘴张着,合不上。
她看着那个矮老头弯着腰,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忽然觉得,这老头,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
李镇忍俊不禁,迈进了院子里。
他走过老铲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铲爷,进去说话。”
老铲抬起头,看着他,跟在李镇身后,走了进去。
他的腰还弯着,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镇的后背,盯着那个他熟悉的背影。月光照在那个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下。
李镇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
猫姐跳上石桌,蹲着,舔爪子。老铲站在院子中间,握着锄头,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李镇看着他。“铲爷,坐。”
老铲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镇的脸,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真的是镇娃子?”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李镇说:“是。”
老铲说:“那你说,你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李镇想了想。
“那我哪里能记得啊……不过我当初带吴小葵回来看过你,小葵记得么?太岁帮的大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