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铲爷！（2 / 2）

老铲的锄头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站在院子里，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李镇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李镇的脸。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摸在脸上像砂纸。

“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老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李镇说：“没死。”

老铲的手在李镇脸上摸来摸去，摸眉毛，摸鼻子，摸嘴巴。

摸完了，缩回去，又伸出来，又摸。

“你怎么一点没变？”老铲的声音带着一点埋怨。“你看看我，老成什么样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走路都走不动了。你倒好，还是那个样子。”

李镇说：“你也没老。”

老铲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他的手放下来，在李镇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凉得一激灵，但他没有动。

“老了，当然老了。”他说。“都多少年了。你走了以后，我天天盼着你回来。盼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不盼了。后来听说你死了，被人杀了，被妖怪吃了，被官府抓了。什么说法都有。我本来都是不信的……

直到那年，小葵那丫头来了我庄子……哎，说是要去拜你的坟包，她瞒着我，还是鬼裁缝告诉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枯，皮包骨头，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手背上。

李镇回避了这个话题。

“猫姐不是游神。”李镇说。“她是李家的镇族神兽。看着我长大的。”

老铲抬起头，看着猫姐。

猫姐蹲在石桌上，眯着眼，舔着爪子。

她舔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神兽？”老铲的声音带着一点怀疑。“神兽长这么磕碜？”

猫姐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老头，我撕了你的嘴！”

老铲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过头，看着李镇。

“这次回来，还走吗？”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走。”

老铲的眼神暗了一下。“去哪儿？”

李镇说：“嗯……很远，我也不晓得。”

老铲点了点头。

“你不是池中之物，我早就知道，你就是说你上九天揽月，我都信的。”

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两碗茶出来。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一碗放在李镇面前，一碗放在猫姐面前。猫姐低下头，舔了一口，烫，缩了缩舌头。

“你这老头，心还挺细。”猫姐说。

老铲没理她。他在李镇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这些年，你都在哪儿？”老铲问。

李镇说：“去了很多地方。总之是没有死的，这点铲爷可以放心。”

老铲说：“哦……高才升咋样了。”

李镇笑笑，

“他风光的很，前朝的戍北大元帅，如今新皇上位，也少不了他的功劳，总之差不到哪里去的。”

老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寨子里走了很多人，还记得那何家妮子么？”

李镇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何仙姑没了？”

“不不，她还年轻，只是她之前帮着返魂回来的奶奶请了具肉身，如今也没了。”

李镇点点头。

借尸还魂本就违背天地常理，逝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铲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你们等着，我去烧点水。你们住下，有啥事咱慢慢说。”

他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猫姐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里面黑洞洞的，有灶膛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这老头，对你还挺好的。”猫姐说。

李镇没说话，只是轻笑。

他端着茶碗，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过了很久，老铲端着一盘花生米出来，放在石桌上。

又回去端了一盘咸菜，一盘馒头。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用手一捏，掉渣。

“凑合吃。”老铲说。“家里没什么东西。”

李镇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

老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镇娃子。”他忽然开口。

李镇看着他。

老铲说：“你瘦了。”

李镇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馒头。馒头很硬，但他吃得很香。

此生只有两个长辈疼爱自己。

一个是爷爷，一个便是师父铲爷了。

猫姐不算长辈，她是姐。

……

月亮移到西边了。天快亮了。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老铲坐在石凳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李镇站起来，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披在老铲身上。衣裳很大，把老铲整个人都盖住了。老铲动了动，又不动了。

猫姐跳上李镇的肩膀，趴着，眯着眼。

“你打算待多久？”猫姐问。

李镇说：“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落下去了，只剩下一道弯弯的银边，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

“砰。”

庄子的门重重砸响。

“姓李的，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一口大轿子，似乎从天上飘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