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新集会议(1 / 1)
第五次反“围剿”的战略抉择中,中央苏区一步步偏离了此前被战火反复验证过的正确轨道。前四次反“围剿”中,毛泽东、朱德指挥红军以灵活机动的运动战,在根据地内诱敌深入,寻找敌军薄弱环节,集中优势兵力在运动中歼灭敌军。这套战法在历次反围剿中不断被实践打磨,是红军以弱胜强的核心法宝。然而博古、李德到来后,这套战法被完全否定。他们以“正规战”为标尺,要求红军放弃游击习气,与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正面交锋。
第五次反“围剿”初期,李德提出“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方针,命令装备简陋的红军主动进攻国民党军坚固设防的堡垒群,在硝石、资溪桥等战斗中接连失利。红军在阵地前反复冲击,伤亡惨重。到了广昌保卫战失败后,李德又从军事冒险主义急转至军事保守主义,命令红军“六路分兵”,在长达数百公里的战线上处处设防,以短促突击对抗敌军的飞机大炮。这种部署正中司令“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堡垒战术的下怀,红军丧失了内线作战的机动优势,部队分散消耗在漫长的防线上,逐一被敌军优势兵力击破。
在外部军事压力与内部政策失误的双重夹击下,中央苏区的根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一九三三年开始的查田运动,初期确实纠正了一些土地分配不公的问题,但很快便滑向了极端。口号变成了“地主不分田,富农分坏田”,许多中农被错划为富农,遭受打击,甚至连贫农的利益也受到了侵犯。
原本拥护革命的基本群众开始动摇,有人逃亡敌占区,有人悄悄地藏起了粮食,有人对扩红动员不再响应。根据地的核心群众基础,正是在这种政策中逐步流失的。扩红和筹粮越来越困难,部队补充兵员的速度追不上消耗的速度,粮食征集也往往需要加倍施压才能完成。
与土地政策同步蔓延的,是肃反运动的扩大化。从一九三〇年开始,苏区内部的肃反便不曾真正停止。在“左”倾中央到达苏区后,运动愈演愈烈。中央苏区大批忠诚的指挥员和党政干部被当作“Ab团”分子错杀,鄂豫皖和川陕苏区在张国滔主持下的肃反更是骇人听闻,几乎清除了白雀园起义以来的大部分原生革命骨干。
而在湘鄂西苏区,夏曦领导的肃反达到了规模和残酷程度的顶峰。红三军前委书记万涛、军长孙德清、几乎整个政治和军事领导层都被处决,红军内部的凝聚力被撕开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口。这种内部的清洗远比敌军进攻更为致命,它不仅消灭了有生力量,也动摇了军心民心,使许多人对革命产生了怀疑和恐惧。
扩红和后勤补给的压力同样没有留给根据地喘息的空间。战争消耗巨大,需要不断补充兵员,但后期扩红的指标已远远超出根据地人口的实际承载能力。大量青壮年被编入红军,后方的土地开始荒芜,手工业生产也随之萎缩。为筹措军费,苏区银行滥发纸币,通货膨胀严重,群众的财富在无形中被掠夺。当一个根据地无法再为群众提供基本的生存保障时,它的根基便开始松动。
外部环境的严酷程度同样不容忽视。司令为第五次围剿倾注了前所未有的心力。在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协助下,他采用了全新战略:“七分政治,三分军事”的总体战思路,配合严酷的经济封锁和保甲制度,将苏区的物资进出封堵得滴水不漏。食盐、布匹、药品、弹药等必需品极度匮乏,根据地的持久抵抗能力被一点点削弱。堡垒推进战术则像铜墙铁壁一般,每推进几里就修建碉堡、公路网和铁丝网,层层封锁,像绞索一样慢慢勒紧苏区的生存空间。这种战术最大限度地抵消了红军擅长的运动战和奇袭优势。
与此同时,司令通过政治收买和军事威压,调动了粤军、桂军、湘军、川军等几乎全部南方地方实力派,总兵力达百万之众。虽然陈济棠曾与红军秘密谈和,但那只是出于自保的权宜之计,全局包围的压力并未因此减轻。中央苏区的命运,正在外部围困与内部损耗的双重夹击下,缓缓走向终点。红色区域不断缩小,部队在层层碉堡间疲于奔命,仓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群众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像一整块正在慢慢破裂的冰面,每一步都可能在冰上踩出新的裂纹。
随着各苏区红军相继开始突围,鄂豫皖的形势也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司令将各战场腾出的预备队陆续调往鄂豫皖方向,意图趁南方红军尚未完全恢复元气之前,对鄂豫皖完成一次更大规模的合围,以消灭南方红军最后的根据地,此他认为攻下中央苏区已经指日可待了。
在湘赣方向,何键的湘军被抽调至鄂豫皖战场。刘建绪第一纵队下辖四个师——王东原第十五师、彭位仁第十六师、陶广第六十二师、陈光中第六十三师,共十二个团,约两万两千五百人,奉命向鄂豫皖方向推进。与此同时,闽浙赣方向的兵力调整也在同步进行。为了彻底剿灭刚刚合编的红十军团,蒋介石任命俞济时为“赣浙闽皖边区剿匪总指挥部”总指挥,接替原赵观涛的指挥权。
此时,合围方志敏、刘畴西的国民党军总兵力已达到二十个师,其中赵观涛率梁立柱第二十一师、李松山第五十五师两万余人组成第二纵队,北上进入鄂豫皖战场。多路部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压向鄂豫皖苏区,兵力规模超过了此前任何一次围剿。
周亦云在新集的作战室里,把新收到的敌军调动情报在地图上逐一标注。湘军四个师从西面压来,赵观涛的第二纵队从东面北上,北面的东北军正在集结,南面的堡垒线也正在加固延伸。铅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停下,画出一道弧线,又停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把各部队的防区重新划一下,收缩防线,把兵力集中到主要方向。”
此时的苏区情况也不容乐观,周亦云明白现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曾中声和周亦云在鄂豫皖召开了后来着名的新集会议。
新集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沉重。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中央分局委员、各军军事主官、省委和地方代表,角落里还加了两排凳子,才勉强容纳下所有参会人员。
曾中声首先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根据各级苏维埃政府和后勤部门的统计,苏区目前储存的粮食,按照现有部队和机关的最低消耗标准,只能维持不到两个月。食盐、布匹、药品、铁料、炸药等物资,均处于即将断供的状态。
后方兵工厂的弹药产量已降至去年同期的三分之一,修械所因缺乏配件和钢材,半数设备已停工。如果敌军的经济封锁不能打破,即便不打仗,苏区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微微低了一些,“现在的鄂豫皖,不仅没有能力迎接中央迁移,连自身的生存都已经到了临界点。”
周亦云接着站了起来,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报告。他没有念数字,而是先把地图上的兵力部署指给与会者看:“敌军在鄂豫皖周边的兵力部署,已经从三个月前的十几个师增加到二十个师以上,总兵力超过三十万人。湘军四个师已经从西面压到苏区边缘,赵观涛的第二纵队正从东面北上,东北军正在北面集结,南面的堡垒线也在逐日向南延伸。
”他放下指示棒,转过身来,“如果我们现在分兵东进,去执行中央要求我们和红十军团去威逼南京的指令,鄂豫皖苏区将立刻失去大部分主力,剩下的部队无法守住现有防线。到时候别说东进,就是原地防守都难以为继。”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动纸张,只有灯焰在风里微微跳动的声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动一根绷紧的弦。曾中声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像是替许多人说出了心里压了很久的话:“中央的指令我们必须考虑,但鄂豫皖的实际情况也不能回避。苏区养不起兵,也养不起机关。与其等到弹尽粮绝再走,不如趁现在还有回旋余地,主动做出选择。”
他说完之后坐了下来,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没有再说话。周亦云站在地图前,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轻轻放下铅笔,说了一句:“讨论吧。什么意见都可以说,但今天必须有一个结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长条桌两侧每一张面孔上,像一块石头被轻轻放进了平稳的水面,等待余波在暗色的桌沿和墙根之间慢慢散开,然后重新聚拢成一个确切的答案。